2012年6月9日星期六

為了他們細長的頸項


當陰謀超出了想像的龐大,我們的語言便顯得異常脆弱。我們必須利用陰謀所提供的象徵、所公佈的事實,去構築另一種沉靜的龐大。那可能會鬆動泥土,讓高牆出現少量裂紋,或者,令野生植物掃過一陣喧嘩,然而,我們的語言還是像深夜的流星一樣容易斷掉,連軌跡也將被吞噬。
只是,只是,當陰謀已一一拋出了它的圈套,我們要做的,只是把它勒緊一點,再勒緊一點,瞄準,拋回去,最後,用力──

讀書識字


Deserter,逃兵;背棄者;擅離職守者。
也許原先是一種譴責與詛咒(逃吧!逃吧,逃進那浩瀚的沙漠!),但逃走,本來不就是荒涼的嗎。避開人群,放逐邊緣;不為了找路,只為找一處無路可走的廣漠;總之要離棄,就要徹徹底底。逃亡逃亡,早已預備了消失;失去身份、失去面目、失去氣味,天高地厚承載一種陷落的碎步。

Aufhebt,德文,揚棄之意,中文譯作「奧伏赫變」。
不知最初是誰想到這譯法的,竟一下就把握住其本有的辯證意義。aufhebt分別是「提高」,合起來變成「廢除」,另一變體aufheben則解作「拾取」;沒錯,當你要拋棄一樣物事時,你必先揚起,無論願意與否,正如宣告一個時代赫然變異革新,就總有一些碎片像早已埋伏的陰魂冉冉升起。
奧伏赫變,這個名真的越想越有型。

2012年2月17日星期五

那誰

誰抽水,誰就被水抽;
誰小人,誰就被人小。
理解你的忐忑徬徨,手足無措,但醜陋總是超越理解。
別怪我們的旁觀與侮辱,只因籠裡雞作反從來就與我們無關。
地底超錯,攻城喪爆,漫畫人物的出場退場沒有任何警世意義。
Thatshit.

語到極致是平常


其實,還需要多作評論嗎?圖片已經說明一切。
今天在舊書店竟有幸看到孔慶東先生的兩本著作,一本編選摘錄金庸武俠小說的精華段落,一本則是他自己的文章選集。
陰笑著給它們拍了幾張照,後來重看幾遍,卻只覺得心寒。什麼「傳人」、「名家」、「博士」、「十佳」、「代表」、「主講人」、「專家」,他這一釣,放的線都挺長,但又怎樣呢?所謂知足不辱,他如今卻是寵辱不驚的境界了。
他在《金庸俠語》的序言說金庸的文字「語到極致是平常」,他自己呢?慣了在壇上、在眾目睽睽下「語不驚人死不休」,狗論反倒成為稀鬆平常的話了,他當自己就在後巷和偶然碰見的朋友閒話家常而已,衝口而出又哪裡記得?由淡漠到失憶,他充份展示出「不能句摘」的渾然一體之美。
正如他自己所介紹,他的文字是「只管開胃」的,我們作為讀者只需當他的話是其中一篇「流毒比較廣的一批麻辣燙文章」就好了,又何必真的被他「源自大地和底層的激情」「置於融合著大愛、激昂與幽默的混合情緒中」,因而弄得「難以自拔」?「大愛」只是一種情緒而已,哪裡有什麼打者愛也?他不過是幽自己一默,把自己當成手執打狗捧的叫化兒罷了。至於如果真的有中學生因為他的文章而「脫胎換骨為大學新生」,真的有「懷抱理想者」因為他的書而理想變質,我不會祝福或擔心你們,因為世界歸根究底是你們的。
對,我們大多數人都「理解不了這個平常」,畢竟是高高懸在壇上的話,即使我們這些無知小子「鳴鼓而攻之」,孔子感動得大喊「天喪予」,他大概也會堅持他「行己有恥」的風格,繼續搖頭感嘆「難矣哉」。
當然,只要我們抱持「不以言舉人,不以人廢言」的態度,自然能認識到孔先生話中可資鑒戒的意義,他的文章,「其文其人」也「必將成為到2050年依然被閱讀的經典」。

2012年1月15日星期日

最後的和平──《夏日大作戰》的天真與爛漫


前兩年的片子,算是舊片了,歸類也應從「熱血」變成「幻想」或「懷舊」了。

電影大部分時間的背景都局限在位處鄉郊的家臣大宅裡,外界翻天覆地的變化都在大宅不同成員各自的電子設備的屏幕上映現,每個成員又能透過oz系統,以虛擬身份與外界保持聯繫,而隨著危機從虛擬世界擴展至現實,誤解重重的成員逐漸團結起來,大宅作為一個整體,以其在系統大混亂時仍能進入網絡的特殊身份,儼然成為保衛現實世界免被瓦解吞噬的最後防線,同時又弔詭地背負著數十億人的期望,為維持現實與虛擬網絡的紐帶而作戰。換言之,這班繼承了傳統精神,在老人死後自動延續了先世英魂的下一代們,正在為現實世界和網絡世界的和平共處而戰,好讓青山綠水繼續是青山綠水,藍天白雲依然是藍天白雲,花葉如常開落,柴犬如常吠叫,外界的消息如常靜謐安祥地在各自的屏幕上閃爍──這是最後的和平。有意思的是,這和平的境界是以那座代表保家衛國、守護鄉土、家和萬事興等傳統價值的大宅矗立不墜為前提的。

網絡的確變成我們的新鄉土了,君不見還可以耕田種菜呢,但我們能在這片土地找到家嗎,抑或充其量只能建立一個隱居的草蘆、一個避世的洞穴、一個收藏罪惡的地牢?這裡能墾拓出一個菜園村出來嗎,抑或只能製造一些片段的喧囂議題、一些暫時的激情追悼會,然後沉默地散開,任推土機像猛獸一樣盤踞,任樁柱像癌細胞一樣擴散?無疑,電影在構築一個神話:我們雖然是孤島,看似彼此疏離,但卻能在危機發生成為一個個紐結,牽一髮而動全身,拯救讓這虛擬王國毀於一旦的決口。就像魚網上網洞之間的連結,無穿無爛時不受注意,一旦斷掉了一個,不但其他網結變得脆弱,整個魚網的收束功用也被削弱了。我們每個都能成為維穩英雄,都有克里斯瑪特質,都能號召群眾,團結世界,維持和平繁榮穩定──雖然是以虛擬的方式。

在構築神話這方面看來,電影是頗成功的。但我們總把神話視為人類未開化前的天真幻想,神話存在唯一的意義就是為我們提供人物和故事,還有殘缺的建築遺跡。但這電影天真之處倒不是在於傳統的精神竟能挪用到電子網絡的虛擬世界,像程式那樣輸入並開啟了團結奮鬥的密碼,它天真,其實是因為它根本沒有觸及這個大同世界真正的崩壞。事實上,到了那個大崩壞的時候,是不會有任何外在的敵人的,甚至也沒有什麼恐怖襲擊,沒有砲火,沒有傷亡,沒有聲音,一切變化都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漸漸發生,就像我們現在所身處的宇宙,星系和星球正以看不見的速度彼此遠離,真空越來越多,訊號越來越差,最終,所有發光的都會塌縮成大大小小的黑洞,整個宇宙也就在膨脹到盡頭之後,寂寂悄悄的進入了無限的陷溺期。猶如電影中美得像佈景一樣,無論如何也不會變更的鄉郊。它承載著歷史,承載著未來;它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它就是我們的日常,我們的日常就是無限的崩壞。

想起在《聯合文學》看過的日本詩人水無田氣流的詩〈音速和平〉,日常的和平如果是陰謀,我們自己就是循循善誘的同謀:

太陽底下

可以替換的我的日常

由不需要的東西所組成

在此地一手包辦全局的是

重複著熱膨脹的意志

恐怕在這個時間點上

在由金屬編碼組成的

你的皮膚下循環的是

像淡水系水螅實驗般

晴朗的精神

在意志的潔白沸騰的地點上

與暴走的無拘束物質相擁抱

搭上文法的我的思想

蹣跚地站起身來

(因為只能如此因為只能如此)

生存下來的東西

生存無望的東西

我們

總是

一直被我們背叛

在太陽底下

新鮮貨一個也不成立

取了名字的我的日常

每被呼喚便逝去

我們

邊戰鬥邊移動

邊戰鬥邊歌詠世界

邊戰鬥邊沉睡

(因為只能如此因為只能如此)

在天空的蔚藍大開徵兆的正下方

由無趣的東西所組成

越過在砂糖城的天邊

揮手的我的視野

終於越境雨降下世界

也無聲響

邊播撒水分的氣息

將在太陽底下拾集的養份

咕嚕咕嚕地溶解

被地下水脈所呼喚

在正午時分(向著現在的地點)

音速的雨降臨

喝乾神似無條件投降的我的身影

反覆轉調的你的精神的頭上

雨高調地 飄舞

我想,唯有動畫能做到這樣天真而爛漫吧,而且它是如此專注而花心思地希望我們去相信,最低限度的和平是有多麼美好。當中不少寫實的細節,還是非常可觀的,虛擬世界的美術設計也顯示出驚人的想像力。「熱血」這種歸類令我想到另一齣讓我至今不能忘懷的哲學動畫《青空行者》,同樣充溢著青朗的好天氣,卻是對人類未來生存境遇的截然不同的詮釋,可說是「冷血」類的表表者。

2012年1月13日星期五

灰塵的味道──《世紀末婚禮》


「它的味道就像灰塵。」

是的,她一早就知道了,所有的生命都會歸於塵土。當她吃著心愛的烤肉卷卻嚐到灰塵味時,她哭了,那是她的世界末日;當真正的末日來臨,她卻處之泰然。只因對抑鬱症病者來說,每一天都足以是世界末日,她每天面對內心的天崩地裂,在悲觀消極宿命論者的訕笑背後,其勇氣有多少人能夠理解和願意理解。

不得不想起DH‧勞倫斯的一篇短篇小說,儘管兩者情節和意旨都大不相同,某種批判意識卻是互通聲氣,不單是某幾幕的相似。小說中的女主角也愛上了地球外的另一星球──太陽;她在陽光下寬衣解帶,性欲高漲,她挑選了一個被荊棘圍繞的荒蕪之地,定期的攜同小兒子到那裡領受陽光愛撫,「原先緊閉著、深藏在身體幽暝中的花蕾,開始不由自主地緩緩豎起」,在農民的偷窺見證下臻至前所未有的高潮。她原來的病好了,她轉而看清了這個男性主導的文明社會的病。她對太陽威力的迷戀折射著她對男性包括她丈夫那「蒼白軟化的核心」的厭惡。

在電影中,面對的星球,面臨的困境都不同,以理性精密擅計劃著稱的男人卻同樣一敗塗地。女主角的一句「地球所有生命都是邪惡的」就把勞倫斯的文明批判推到極端的本體論(事實上,女主角對她那個乖張狂狷的反禮教母親言行的心領神會甚至遺傳,已隱喻了勞倫斯一向主張的文明批判與女主角視野的一脈相承,只不過勞倫斯著重解放文明智慧束縛下的真正生命力,女主角連生命也一併否定掉),她的另一句可能更重要:「地球是絕對孤獨無援的。」每人都是一座孤島,用理智分析用測量數據自欺欺人的人,永遠不懂得計算和面對的,就是自己的孤清。也許抑鬱症病者眼中只有作為自己的這一顆星球,他們的自閉讓他們看似很脆弱,卻沒有外物能傷害他們,他們是自己走向末日的。如此看來,電影分為兩部分的結構也見深意:先看女主角的軟弱,再看全世界的無助。婚禮對其他人來說是最後的揮霍和回憶,對女主角來說卻是末日的一部分。

華格納的曲選得很好,全電影就只一個選段,卻已是最完整適切的一張soundtrack,這段音樂重重複複,像那星球遠離又靠近,是趨於沉思的警號,一直在提醒我們:每人都有他的世界末日,你準備好了沒有?電影開首安排一段差不多八分鐘的前奏亦值得一讚,奠下全片浩大而落實到每個人內心的基調,其對畫面構圖美感與託寓的執著令人想起《生命樹》,卻不像《生命樹》徹頭徹尾的詩意那麼難吸收。看著有些觀眾剛好在片頭後進場,心中大嘆可惜,不過後來發覺youtube有得看:http://www.youtube.com/watch?v=xWQ2YZG8kcA

這電影是我看過最有末世氣氛的,它沒有大場面和超級特技,卻是末日片中最富希望的,而希望並不表示大團圓。肉眼也辨別得出的事實,何苦用一個自製的圈作繭自縛呢。希望根本不在於事實或結果,而是對待它的方式──希望和它表面上的對立面「絕望」在女主角眼中疊合成辯證的景象,它們就像兩顆彼此吸引,最終煙消雲散的星球:希望是無所謂有,無所謂無的,絕望之虛妄,正如希望相同。

中文名「世紀末婚禮」的「世紀末」帶點頹廢味,可以吸引多些觀眾,但頹廢不過是裝裝抑鬱罷了,把抑鬱作為自我欣賞的藉口,以世界末日的佈景粉飾自己的孤獨,與勇氣、怯懦、希望、絕望,都無關。頹廢中催生悅世的篇章,抑鬱裡敲打自虐的咒語,何者才是真正末日?

2011年11月20日星期日

一吻吻恩仇


我反正就是中國人。你看,什麼一吻泯恩仇,多麼造作,多麼牽強,多麼「外交」,就算真有其吻,也只會是第一千零一場戲,正如unhate這個字,我們只會注意到hate這部分,譯做反憎恨,我們反而感到另一種憎恨憎恨的憎恨。你看,他們不像暗中角力和較勁嗎,闔上雙眼只是因為慘不忍睹罷了。所謂unhate就由他們做好了,我們樂得有戲看。他們笑時是石頭,接吻也只是泥膠。你叫他們hate,他們大概反而會扮friend。政治上從來就只有外交,沒有內交,photoshop的不足,反而暴露了真相。也許,圖片如果只是兩個陌路人相視而笑,會少了震撼力,卻多了幾分真實。我就是覺得一笑泯恩仇,更有力。


2011年11月4日星期五

無限上網時代終結事後感+風涼話

相信各位都同意我們已進入了快感的時代,而我就是快感的象徵:在連環反射的組合釘裝工作中,我差不多變成了一部釘書機,但就在迅速蔓延的金屬冷擴散全身之際,我做完了,我出奇遲鈍地將最後一份文件拼好,提起,放進釘書機的狹窄虛位中,對準,壓下,然後聽到一把聲音,拒絕也好,嘆息也好,就像剛剛開始播放錄音便卡住了的感覺,對,是舌頭卡住了的感覺,我的舌頭最先從金屬冷掙脫出來,卻隨即陷入了這種尷尬的境地,總之,完了,無限的快感以一個慢鏡作結,我還剩下什麼呢?在悵然若失地步出室外的時候,我的頭髮,突然從擴張的毛孔裡蹦出來,我全身的感官都在剎那間集中到頭顱,每一根髮絲都是這場慢鏡感官洗禮的主角,金屬冷的固體敗走褪去,換成流體溢盪,披散,起伏,我瞬即沒入其中,幾乎觸摸得到(那時我全身都是神經末梢)所有湧動奔瀉的潛流,對了,我正身處波羅的海,波浪的海,有一首詩,是這樣的,防風林 外邊 還有防風林 外邊 還有防風林的 外邊 還有 然而海 以及波的羅列 然而海 以及波的羅列 然而海 以及波的羅列,作者忘了,現在它的作者就是我,我就是詩,我的我快要羅列出來了,我是排隊的浪接浪,我是無盡的釘書釘,卡察。

相信各位都同意我們已進入了快感的時代,而我就是快感的象徵。

2011年10月30日星期日

近觀

諷刺二字又怎麼足以形容,當我一天前才對學生和制度本身感到無力,今天卻在三個白痴面前笑逐顏開。而這齣戲之所以好看,卻正因為它就像當中那個湖那樣美得遠離現實,那樣懂得慰解人心,鼓勵一些無力的人,於焉形成雙重諷刺。但我畢竟在看戲時躁動過,心甘情願,並不以可恥的方式,當我們被「那些」複製的回憶感動得如此輕易,當我們都成為甘之如飴地懷別人的舊的白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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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烈地感到,一個在生的作家出語錄,代表著他已無話可說了,而無話可說的原因又不外乎兩個,一是那作家死了,二是他作為作家的生命已經完了。那對出版商、作家自己以至讀者,都未嘗不是好事。

2011年8月14日星期日

雙重失敗

其實,我也算遺傳了父親的刻薄,只是,我同時也繼承了母親的寬厚。這兩方面的遺產時而像強對流天氣一樣互相衝突拉扯,各自表現時又顯得特別熾烈極端,結果就是雙重遺傳失敗。

2011年7月28日星期四

讀書識字

“Collect one’s nerve”──「硬著頭皮」。
《1984》讀到,”Winston took up his mug of gin, paused for an instant to collect his nerve, and gulped the oily-tasting stuff down.”因為勝利牌杜松子酒油味很重,溫斯頓必須做足準備才能舉杯痛飲,情況就像我們飲廿四味或小時候向父母招認錯事之前深深吸一口氣,那時候,我們的神經是很緊張的,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牢牢束縛、抽起。
“The revolution will be complete when the language is perfect.”──「語言完美之日,革命完成之時。」
這句話是溫斯頓的同志賽麥說的。他正在編修一本官方話語的權威字典。據他所說,從事這種消滅詞彙的工作是光榮和令人滿足的,他一想到在不久的將來再沒有一個活著的人明白他在說什麼,而且整個社會只剩下一個絕對的核心詞彙,思想再也沒有必要因為只有一種思想的時候,他就會興奮得打顫,瘦小的身軀一再縮小,據溫斯頓觀察:他會消失。
「九能之士」──士大夫之別稱。
章太炎在《訄書‧序種姓上》中,責罵那些為元朝政府効力的士大夫,不單為異族做事,更將原本漢虜諸姓皆存的宋本《廣韻》中的漢姓刪去,實乃「不貴其種而甘為降虜」。對堅守種族正統的章太炎來說,這些賣國作賊之人即使真的具備了「建邦能命龜,田能施命,作器能銘,使能造命,升高能賦,師旅能誓,山川能說,喪紀能誄,祭祀能語」九項才能,也會自動降級成為「狗能之士」。
「侏張」──囂張放肆,專橫跋扈。
《訄書‧原變》一章,力陳「變」之必然:「物苟有志,強力以與天地競,此古今萬物之所以變」,又強調「群」之必要。章太炎深深明白,中國已經到了古代器物崩壞不用,自新之道又未摸索出來的緊要關頭。如人類能翻新故用,「浸益其智」,社會便能進步,但若迂腐不遷,日損其智,則「迫之使入於幽谷,夭閼天明,令其官骸不得用其智力者,亦萎廢而為豦蜼(猿猴)」。要走出這退化與淪亡的幽谷,中國必須變,「蛻其故用而成其新用」,從舊變出新;而要變,則要合群。章太炎從反面述說那些明哲保身的山林之士,其避世抗俗,「侏張不群」之姿雖然可貴,比那些趨炎附勢的「役夫」高尚許多,但他們最終也會和那些上古奇畜一樣,自取滅亡:「沾沾以自喜,踽踽以喪群,而亡其種,今僅徵其枯臘」。他們看不到廣大的民眾,將百姓視作未開化的猿猴,獨自在荒山野徑吟嘯:「鳥獸不可與同群……」
這個關於文化精英放下身段,從廟堂走向廣場的問題,纏擾了一代又一代的讀書人,擾攘了差不多一個世紀,從五四的新精英到「向大眾學習」到「上山下鄉」,章太炎可謂給予了一個一錘定音的方向,卻也留下艱難的任務,而他本人也未嘗沒有在字裡行間隱隱滲出兩難的掙扎與悲涼:文化的精萃就在文化的精英分子手上,但要阻止精萃淪為化石標本,就一定要活化,在一群蒙蔽了雙眼和智力幾千年的猿猴之間活化。不保種,國粹也會與種俱亡,種姓在,國粹便有重新開化的機會。
對章太炎來說,那時確實是「生為叛逆,死為逆鬼,侏張幽顯,布毒存亡」(晉書‧慕容垂載記)的抉擇時刻,不是不能忤逆什麼,而是不得不顧及一個正在分崩離析的文化大國的生死存亡,畏縮倒退一步(對小學家的章太炎來說,一小步可能是一個漢字),民族的鬼門關便打開一寸。現在拯救未來,未來又拯救過去。但,章太炎的意志力畢竟還是頑強的,因為處於開端,一切的變化,似乎都有可能發生。

兩則

最近出現兩種殺人狂。一種,明刀明槍送你上天堂,另一種,謊言誑語埋你入地獄。誰更可怕?有人說,殺孽深重的兇手被判入獄幾十年是太仁慈,對我來說,良心的審判才重要。只要犯罪者執迷不悔,就算丟他落拔舌地獄,最終迫他九十度鞠躬,在閰羅王的鎂光眼閃爍下俯首認衰,也是無濟於事。死者已矣,後患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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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新聞正在講述和諧崩壞事件的後續,身邊的那個人再次像啟動了自動機制那樣吐出愛國教育的喃嘸:「呢啲咪叫做禍福相倚囉,以後一定會更加注意安全,而家佢真係有啲急於求成......始終中國係著重群體0既國家,種群利益行先,拿,好似我今日係報紙見到,有個中國人冒死潛左入海成五千米深,唔怕死架......」
某種愛國主義的奧義,令聽者想起錢鍾書一篇誤讀經典的經典文字:「我們每一種缺陷都有補償,吝嗇說是經濟,愚蠢說是誠實,卑鄙說是靈活,無才便說是德,極權呢,便說成和諧.....」最後那兩句是篡改的。
但奧義中的奧義尚未登場:「......中國人,真係好捱得,好似蟻咁.....」
沒錯,「渺小得似螻蟻飛舞」的螻蟻。這個比喻,又比錢文前進了不知幾多倍。
不過,不好意思,愛國的繆思還未枯竭,當電視新聞已經說到外地傭工爭取居港權,說者的靈感再度湧現:「哼!真係無法無天!」
「無法無天」,說得真對,謝天謝地,你總算由蟻變返做人,說出了我的心聲。

2011年7月18日星期一

song of July

Be though,
Though to be hard,
Hard enough to kill
The summer melancholy;
And then,
Though to be soft,
Soft enough to kiss
The autumn high
Dry sky.

2011年7月13日星期三

關於《生命樹》



如果說《生命樹》像傳道,甚至傳教,那麼,文化背景的差異,或多或少構成我們作為觀眾的這種印象,但即使電影的確在傳達某種嚴肅的訊息,這訊息也不會只是某教派的經文。這齣電影充溢著信仰,僅此而已。信仰本身,而非某個神,某個聖人,信仰就是你,和你虔敬地生存在這個世界上。信仰,在電影中那個男孩的成長中彰顯出來。

這電影完全是詩的拍法,它是由詩的意念構成的,但並不是因為它的畫面它的攝影美輪美奐,並不是因為它模稜兩可、迷離恍惚的跳接,並不是因為它觸及了生與死的話題,也並不是因為它串連了萬物眾生的繁衍生息直到時間盡頭,而足以讓它成為詩。它是詩,因為它訴說著一些永遠不可能訴說的,讓我們的心靈深深顫動的瞬間,它彰顯了這些瞬間。它創造。

電影有段話:”There are two ways through life, the way of nature, the way of grace.”用你自己的本性去活,或者用慈悲。也許還有另一種分法:被創造,或者去創造。被創造,讓世界在你身上彰顯出來;創造,去彰顯世界。

原來《生命樹》被歸入了science fiction一類。而這就是我們認識世界和一切事物的方式:讓世界彰顯我們。

頌歌或聖詩是不成立的,對於長期在偪仄與麻木的城市生活的我們來說,於是我從時代廣場走出來一下子就陷入人潮和車塵中嗅到荒誕的氣味,明白電影的宏願和客觀現實以光年計的距離多麼壯麗。

2011年7月3日星期日

德倫特的沉淪



《德倫特的沉淪》(The drowning of drenthe)

我來到一片平坦的土地
先經過以沙命名的沉睡小鎮:
人去樓空。

沼澤開墾的人造田勝過一仗,
房子由磚塊建成,不是石頭:
毫無防範地升起。

亞麻子磨坊結冰的手臂,
粉刷過的教堂煥然一新
避開我們的目光。

山毛櫸像羊皮書一樣滑,
鸛鳥與八哥,鴿子和白嘴鴉
像罕有一樣罕有。

咖啡壼,家庭主婦的歡樂,
鬆餅像新年時節捲起:
客人遲遲不來。

銅製的匕首,胸針和項鍊,
兩次咽住的女孩為煤塊所救
白浪漸昏暗。

窗淚沾濕了高塔,
獅子在寒冷的窩裡蜷成一堆
無跡可尋。

我聽到高地傳來的呼號
當它勝利的號角湧起:
猖狂的海。

往事常新,未來依舊;
如今誰能道出哪些傳頌的歌謠
在這片沉淪之地?

註一:德倫特是荷蘭東北一個省份。
註二:關於作者julith jedamus的資料不多,僅知作者出生於美國科羅拉多州,學習美術史,著有小說"the book of loss"。

荷蘭畫家梵高筆下的德倫特




2011年6月29日星期三

問荊















《問荊》

它無處不生。
帶節的骨幹,枝條搖盪
宛如碧綠的髮鬢,

在陰溝裡長出來
在路旁的礫石間,甚至
在油污的沙上盛開。

睥睨這一切,
它七吋的風度君臨
蓬蓽生輝。

像自傲的放逐者,
它卻從不炫耀它在某地
高人一等的精舍;

而到底,有人
會相信它那惺忪的頭
必在夢中回想──

它如何長久地俯視
被它冠冕之影覆蔽的
恐龍的項背?

──譯自"The New Yorker"2011年2月號,Richard Wibur"Horsetail"


理查‧韋爾伯,美國詩人及翻譯家,生於1921年,中學畢業後即入伍並參與第二次世界大戰。出版過十一本詩集,兩次獲得普立茲詩獎。

韋伯爾在2010最新出版的詩集《接待室》



1957年為韋爾伯贏得國家圖書獎及普立茲詩獎的詩集

2011年6月24日星期五

Gary Soto譯詩三首

野地詩》(Field Poem)

工頭吹雞
我和我弟
荷鋤
踏野歸。
我們回到巴士
傾談
用溶溶爛爛的英文,㪐㪐㩿㩿的西班牙文
聊聊餐廳的食物,
聊聊我們不會掏錢買的
跳舞飛。

透過巴士破碎的玻璃
我看到棉樹的葉
像小手小手
揮舞再見再見。

譯後:刻意押韻,用粵字,是為了傳達那顆跳脫的、嚮往自由的「野」心,原文的節奏感並沒那麼強,也不算通俗,但譯成中文則必須誇大一點,以突出日常感和輕快的氣氛。猜到
「㪐㪐㩿㩿」是我們常說的什麼話嗎?

《歷史》(History)

嫲嫲點著了火爐。
早上的陽光
抽芽生長
爬過亞麻油地氈。
披肩緊裹,
她的雙眼猶帶
睡意,
薯仔切片,
用一塊石頭
舂碎
瓜達拉哈拉的辣椒。
然後
爺爺做工去了,
她沖走
兒子的腳印,
又在一株苦棟的
樹蔭下,
挖出她
秘密的雪茄盒
裝滿閃亮的錢幣
和帳單,用英文
再用西班牙文
數算它們,
然後埋在別處。
晚一點,從菜市場
回來,那裡沒有人
看見她,
她從上衣裡抽出
胡椒,甜菜頭,
蘆筍,
在漩渦紋的染花大手帕底下
掏出一小塊朱古力,


那是五十年代,
而五十代的嫲嫲,
在葡萄藤
和一籮籮李子之間
紋飾她的臉。
我記得她體內
日夜被帶蟲沖洗,
她的手臂腫起一些癤瘤
不怎麼長大──
她第二個兒子
從梯子上摔下來
塵歸塵。
但我始終不知道
她在幽暗的衣櫥裡祈禱
那種哀傷,
她在夜裡
撫摸著自己
鬆弛的乳房和肚皮時
滴落的那些眼淚。
我不明白
她面上的光彩
和光彩的後面是什麼,
除了那個
領著她從塔斯科走到聖華金,
從德拉諾走到西部的故事,
而這些地方
就是我們的開始。

《世間的果實》(fruits of the world)

就在午餐之前,只是因為,
我媽媽給我的腿吃了一頓皮帶。
之後,我一拐一拐的走到前院,在路邊,
我在我的傷口上吐了一口唾沫,吃了一個李子。
我想像天空就要塌下來,但首先是知更鳥的蛋
和毛茸茸的大胖桃,
蛀了心的桑椹,
還有冰雹,上帝冰凍的眼淚。

長鬍子的十二門徒不是要救我嗎他們在哪?
頭戴光環的聖者不是有一根糖造的權杖嗎他在哪?
就在晚餐之前,衣架在我的臂上腿上墜落
只是因為,吃甜點時我分到了
一片哈密瓜。那個聖經花園在哪?
快樂的叔叔在哪?我抽噎著吃掉我的甜點,
沿著小巷一直走直到我發現自己
走到杏仁樹下,它的枝幹上揚
就像十字架上主耶鮮的手臂。
我爬上樹。果實成熟了,
我越蹦越高它們就無聲無息地落下,
我的腳就像馬刺釘在樹枝上。
這令我更加難過。在旁邊的院子裡,
我的鄰居舉起鋤頭趕雞
只是因為,他的兩個孩子
在階梯上緊靠彼此,
一對西瓜皮吃剩了綠色,
早就不甜了。

























加利‧索圖,1952年生,墨西哥裔美國詩人。勞動階層出身,年青時曾在工廠做事。父親早逝,一家常為生計奔波。學校成績欠佳,但很早已接觸文學,大學畢業後矢志成為作家。 1978年憑詩集《日光傳說》獲普立茲獎提名, 迄今已出版了十三部詩集和八部小說。《世間的果實》是三首中最新的作品,收錄在前兩期的"poetry"裡,應該未結集。


1977年索圖的第一本詩集。

2011年6月19日星期日

leonard nathan譯詩兩首

《選舉》(Election)

這一次石頭投票
怎樣投?

他們投給堅硬
和寡言
樹則投給
慢慢向上生長
和搖落
死去的家屬。

人呢?

人再次投給
自己的反面
投給火
自以為能控制,

投票給焦黑的殘骸
和不再選舉。

《一擊即中》(Coup)

這張凳
從此以後再不是你的

中午
當鐘聲向著窮人
佈滿塵蟎的夢投擲鐵塊
我們取走了你的凳

共和國
如今是一面
讓你去死的牆
也是(粉刷之後)
我們微笑的
佈景

不覺得僵硬。

里安納度‧南森(1924─2007)是美國詩人,出生於洛杉磯,曾於二次大戰為美軍服役,後在加州大學取得博士學位,並在該校執教三十年,1991退休,十七本詩集的作者。相片攝影者為Andrew Nathan.



南森其中三本詩集書影,分別為Restarting the World(2006), Tears of the Old Magician(2003), The Potato Eaters(1998)。

2011年6月17日星期五

《最愛》之墓

《最愛》其實是有批判的,但不是批評,而是不落言詮地呈現。
相比很多「賺人熱淚」的場口,唯獨一組對比,我的印象特別深刻:老狐狸睡在豪華的棺材裡情願死,為賣棺暴發戶做牛做馬也甘之如飴,還感動得涕淚交流;另一幕老狐狸收到琴琴和得意派的喜糖,惘然地咀嚼,然後在他和另一個女子的黑白照前驀然噙淚。
如果甜和苦是兩極,老狐狸在天堂和地獄走了一遭。
片中有倒下的人、倒下的樹木、沒落的校舍、荒煙蔓草的山頭,也有送葬隊伍,和棺材。
但沒有墓碑。
還記得當初發起賣血的齊全在富起來之後立志買下整片山頭建墓園的豪言壯語:這裡將會是世外桃源。
將來?不,沒有將來,現在是曠野,是廢墟,是疾病,是清洗掃蕩,是荒山野嶺升起兩道愛慾的炊煙。煙很濃,轉眼消瘦,不見了。
沒有墓碑,但無處不是墓碑。
人就是墓碑。他們活著就是墓碑。那一個雲影幢幢的遠鏡,就是墓碑。人們用血在上面刻寫下自己的碑文,然後被抹掉,成為別人的千秋萬代,兒孫滿堂。
這個國家這個社會在種植墓碑。
轉眼雲煙,九十年代,世界每天在變,中國秒秒在變。變得太快,人心扭曲了,社會猙獰了。然而大地山川依舊。
這是本片殘酷所在。
殘酷之處不在於琴琴和得意轟轟烈烈的喜瑪拉雅最終頹然倒下,而是這座瘋狂的愛的高峰最終不過海市蜃樓。
橫貫的火車如果當初撞死了得意,那是樂極生悲的意外,如今它日日經過這裡,這片默默地審判著許多人的荒野,呼嘯而過,而又不吭一聲,挾帶著現實的進步──那就是此時此地的悲劇。
如果社會的發展是場悲劇,那為愛而流的血會否也變得腥臭?
電影在「我們結婚吧,趁活著」的苦情和噱頭底下落的這一筆,很重。這是貧乏一代的創傷記憶,這是富裕一代的過眼雲煙。
都是活著的墓碑。

2011年6月16日星期四

楊牧〈常春藤〉英譯

最後我才發現,向北的

烟囱上攀緣而生的常春藤

那時它葉子已經開始轉紅

窈窕羞赧,停在磚石上

似乎很自覺它三音節的名聲

我們並沒有責備的意思──

在英文裡,也祗是兩個音節

三個歪歪斜斜的字母IVY

常名在我,春是勝利,藤

押一個緜緜蕃衍的上平韻

At last, ivy I discovered

Climbing the chimney northwards,

With its leaves turning red,

Shy and slender. To halt at bricks

Seeming repute of trisyllable it care.

We didn’t mean to blame that──

In English, it is just two syllables,

Three slanting alphabets , I-V-Y.

The name is mine. Spring the triumph. TENG

Rhymes the lingering rising rime.


譯後記:久聞楊牧《海岸七疊》之名,今年四月尾在台中東海藝術街角的二手書店買得,其中「草木疏」一輯深得我心,詠物不即不離,見精巧之句,亦有渾厚情思,其音律疏密有致,詩意充盈,絕不愧「盈盈草木疏」之題名。自己英文不好,但最近多譯英詩,潛移默化,也竟在低迴吟咏之時生出翻譯的念頭,既欲磨練個人的文字功力,一試詩藝素養,也希冀在相對陌生的語境重現、更新,甚或挖掘深藏的詩意。〈常春藤〉是看起來比較容易譯的,原詩中特別喜歡「常名在我,春是勝利」兩句,但要保留原詩對稱的音律之餘又要在另外一種語言中得到發展,實非易事,如今只是勉強貼服,而貼切不足,但意思想已盡量呈現。此詩以物擬音,再以音擬音,曲折轉換,本身已是翻譯,難得不會變成文字遊戲,反而更覺春意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