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7月28日星期三

agora


看完《agora》,才從字幕得知它是《情流心海》導演Alejandro Amenábar的作品。如果說《情》是生命的波瀾,那麼《agora》則是歷史的壯闊。《情》讓我們感到生命之海,超越死亡,無邊無際,《agora》卻讓我們覺得,我們不過是地球上一塊隨著時代的沙塵暴隨風滾盪的小石頭。
壯闊有大美,也有大醜大惡。當被壓迫者以弱勢自居並擁有了權位,當唯一的真理假借著血腥味橫行,當宣道者宣讀著別人的惡夢,當我們的愚昧重重地擊中我們自己引以為傲的智慧的額頭,並湧出救贖的血。
只一段歷史,但讀出多少段觸目驚心的歷史,只一條性命,但哀悼了多少瑰麗莫測的生命,只一種執著,但照見了多少默默燃燒的執著。
只要爭議性一直存在,真正的教訓便永遠存在。
那個橢圓形,不就是我們的眼睛?給你上帝的視角有何用,如果你不懂反身自省。

接受

也許我已慢慢分不清
面對與逃遁
奮戰到底與棄械投降
到底有什麼分別。

接受一切。
包括接受的謬誤。

2010年7月23日星期五

刷牙出血,本身就已經證明一個人的確非常躁──需要這麼用力嗎?
而購物出血,又證明了什麼?

一個人無端殺母殺妹,證明了沙特「他人就是地獄」這句話。沒有人不是他人,對自己來說,他人便是阻礙生存的深淵,跨越不了,便破壞它。好了,如今他破地獄了,地獄永不超生,他也過關了。下一關是什麼?沒有下一關了。

書展,聽「我們的六十年代」講座。
回憶,從來都是各自表述,就怕你不表述,你放棄這與生俱來的權利,連喃喃自語,連在自己的世界做一回瘋子或精神病患者的自由也不要,那結果將會是遺忘,而遺忘,卻往往是集體的。
說到童年回憶,那種純淨新鮮,那常常以意想不到的火花出現的震驚與酸澀,讓我覺得真正的歷史其實莫過於此。
每個人都需要面對歷史,而不是學習。回憶是不必學習的。
抗拒遺忘的回憶終於會把我們帶到歷史的小河邊。

購入《七色魘》、《聞一多隨筆》、《胡風隨筆》。現在,我想先專注看完《卡夫卡口述》、《喪鐘為誰而鳴》、《憂鬱的熱帶》。

2010年7月18日星期日

抗皺霜

多希望書本是一種逃遁,那怕只是暫時的,能逃出無處不在壓迫我們扭曲我們的世界就好,但事實是,書本往往只是一種緩衝,避免我們發瘋,防止我們墮落,像墊褥一樣,讓我們安坐、做夢,不過,也是暫時而已。我們總要離開書的厚度,然後繼續承受虛無的撞擊。在這個意義上,我覺得書本實在需要一定厚度,需要一種觸覺的感受性,如果以為拿著一塊ipad便等於看著一大堆書,則未免太虛妄,和一頭在現實前承認落敗,承認已被壓成一張高效機器,然後繼續自欺欺人地埋首的鴕鳥沒什麼分別。無論電子書怎樣流行,書本也不會被取代,書店、圖書館和書展也不會滅絕,但也許,有些人永遠也不會接觸厚度、不會踏足這些提倡和推廣厚度的地方了。這其實並不值得惋惜,只因厚度一直存在,不會因我們不爭取而變薄或消失。變薄或消失的是我們的存在,和那些閃閃發光的屏幕。厚度不等於深度,卻是深度的前提,我們現在沒有看不到的深度,只有看不到的深淵。卡夫卡說我們每人都支撐著頭頂的天空、大廈,避免它們傾塌,其實我們也同時遮蓋著、保護著腳下的深淵,以免它被別人發現,繼而引發恐慌。天未老,地已荒,海枯石爛,我們都是同謀者,而書本,正紀錄著罪與罰,引領著救贖和修復。它即使不是防腐劑,也是抗皺霜,那怕只是暫時的。

2010年7月15日星期四

上海紀行三

日子再度不知不覺荒廢或消耗,在酷熱天氣警告和轉瞬蒸發的雨水之間,一片平淡無味的水汽醞釀起來並籠罩著心智。日子彷彿會一生一世地過下去,但我知道,這不過是夏天的執念。不安最終還是會戰勝承諾,在平靜的煙幕掩護下吃了自己。

而吃的過程是很漫長的,不能讓不完整的繼續不完整吧,雖然完整不過是一種熱情和渴求。有二,便有三,第三天,我們看了什麼?我們到過哪裡?我們為什麼擠進人群裡?文字為何要連結圖像,圖像為何要發光?我們為什麼要在五光十色的編織裡旋轉,並因旋轉而疲累?麻木是必然的嗎?快樂就是笑容嗎?模糊不清的影像遺失了什麼又保留了什麼?你說,你最記得那條冰狗,我也是,我吃得心急,滿嘴都是甜膩。冰冰的,很清涼,很舒服,ice dog,不斷融化,快點吃掉它,ice dog,為什麼要融掉?為什麼要吃掉?

消失與完整之間,日子不斷在荒廢或消耗。


2010年6月28日星期一

三十五年前的畢業紀念冊


翻看母親那本三十五年前的中五畢業紀念冊,也就是打開一頁頁我沒有機會感受的校園風情。揭過啟首的空白頁,便是全版絳紅的「紅棉樹下珍重再見」,頁的右上和左下裝飾著兩張紅棉樹的黑白照──全書只有黑白照,間以草綠淡青暗紅天藍的彩色頁面,簡單而不單調,反而更有真實感,恰似純樸而絢麗的回憶在倒帶,冷暖自知。
不過最堪玩味的還是文字,看得出社會變遷,風俗流轉。書中連目錄也沒有,一路展開,只見三組三輯(大概也是三班)學生的個人照,每人的照片都有一些字行,這些字句大概是沒有什麼編寫準則的,有的明顯是老師評核的用詞,有的則是學生自己的感言和座右銘。編輯方式看似隨便散漫,字相互見,人言合一,倒還看得出一些韻味,甚至趣味。
一位女生寫「傲態不可有,傲骨不能無。」臉上就是一副堅定的神氣,一位劍眉星目、長相憨厚,同時又不剃鬍子的男生,側邊便寫著「靜海造就不出熟練之海員」的壯志,他可有當上乘風破浪的水手?某些字句,離開了人,單獨去看也是非常有意思的,例如「生活是一種鍛練靈魂的東西。」我想選擇詩人勃朗寧這一句子的學生,即便未接受鍛練,未了解生活,她的生活態度也必是嚴肅而深入的。又如「人釣了幻想,也在幻想中被釣」,詩意的表達背後,又是如何的一種清醒的祈求?我們現在,似乎是連喜愛的金句也沒有了。
三十五年前是一個怎樣的時代?我們的經濟起飛了,機會找到了我們,要把握,要奮進,更要踏實。「成功用勞力造成,不是用希望。」「困難越巨,其成功越巨。」「成功乃信心與努力之果。」「切莫存妙想天開,應立凌雲壯志。」「時者金也!」有關於這個社會「成功」的定義,大約就是在那時逐點鑄成的吧,那時倒是一項事業,一種精神的建築項目,立穩了根基,開啟了視野,卻也打造了後代的空中樓閣。「希望是生命,生命也就是希望。」「人心的自然趨向,是不斷的追求希望」「生命的意義,在尋找點點光源。」積極的人生觀、對自我的責任心和承擔感,在價值觀已無價值的當下過時了,唯有在黑白灰的色澤和遙遠的面孔中重現。
老師為學生寫下按語可能不難,難就難在真切入微。現在常見的,三十五年前一樣流行,那時的刻畫、鞭策與規勸,如今卻已褪色。「沉靜好學,大志可嘉,志慮忠純。」不單好在用典,也好在流暢。「學習專心,謙恭待人,梟騎之姿。」「梟騎」語出樂府《戰城南》,本有勇猛之意,單用似乎太跋扈,加上「之姿」,愈顯風度。「陶朱之材,鴻鵠之志,非池中物。」同樣雅俗共賞,至於「性恬靜,剛敏,心無邪事,事勤,好!」明白如話,如在目前,便又見教師衷情之吐露。讚的佔多,彈也不是沒有,而且往往合度、真誠,如「口快心直,宅心仁厚」,中和得非常適切,但另一條「剛毅虛心,守禮受教,好勇鬥狠。」轉折突兀,中和功夫便差了一點。另又有位男生被評為「富理想,激進,情濃,惟志不堅。」可說苦口婆心,一矢中的,不知當事人如今回望,可有覺得「激進」一詞太敏感,太「八十後」?
除了個人照,活動照當然也少不了。一個男生在拍照瞬間眨眼,變成睡相,旁述謂:「別睡矣,莫非昨夜通宵竹戰。」換了如今,應可換作「咪瞓啦,唔通琴晚通宵打機/上網。」青春男女雲集,有道是「青春玉女,性格小生」,足見電視風氣帶動新詞,現在是「靚仔」比「性格」重要矣。「預備長途遠征嗎?別忘了帶葡萄靈。」則是過期了的廣告語,過期了的幽默。在訪問老師的環節中,附上老師三名子女的相片,一句「一個嬌,兩個妙,三個呱呱叫!」道盡當日社會對於生兒育女的心聲。
媽呢?回頭看看,找到了,不難找,據說她有份做編輯,搶了自己班別排列相片的頭位。相片旁有兩句按語「處事能幹,守規勤學。」

生日詩

《交談》 江河

為你的生日寫首詩吧
此時已近深夜
再過一會兒你就二十六歲了
你習慣在夜裡寫作
並不是不愛白天
夜裡沒人了,你只能走進詩裡
你也這樣走進你的生日
你的生日總是詩該多好

這個生日你將在小城裡過
小得像隻船停在這兒
你總記著帶些書、畫和音樂
那些死了的人又在你這活起來
你可以陪他們說說話
說點他們不知道的事
你顛簸你流離他們聽得安靜

你一點一點地接近他們
也給他們安慰
他們活在過去卻能在前面等你
你的生日從死亡到死亡
開了朵花,你還能再開上些
人們會多個花園

這個世界多大呵
這時候有的地方在打仗
有的人喝酒
人們想著去野餐
可森林倒了不少
世界大得有些小動物
已不得生存
你心裡不舒服你得想點辦法

你苦苦地想過很多,你寫詩
耽誤了不少事
你還得寫下去
你的時間不會很多
你慢慢地變成文字
也算多少做了點
你走的時候留下這些
不安地寫了一遍又一遍的條子
想你的人見了
好去找你

你過去的事不那麼重要了
想你的人關心你這時在哪
你要是在個好地方
也讓他們高興

告訴他們你在過生日
停在一個平靜的灣流裡
這兒剛下過雨
招呼他們都來
時間不早了
天亮了你一定非常晴朗
讓人們都進來過生日
你該睡了,他們會叫醒你

用江河的詩,寫我的生日,改了一個「三」字,與我新的年歲相符。
又,謝謝你的雪糕蛋糕、南瓜湯和「三粒魚蛋」。
天亮了你一定非常晴朗。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