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2月21日星期一

愛與寂寞與放棄

愛到要放棄,大概是真的愛得很深了,深到了無以復加、不能復返的地步。
所以這樣說,是因為不認為也不相信,這樣的放棄必然是一種回頭折返、離開後重頭開始,或「良禽擇木而棲」之類的精明選擇論。
如果愛之中的放棄真有可能不是這些東西,它會是剛好相反的行為:不再回頭,中止選擇。它甚至會和愛的本質相悖。
什麼是愛的本質,什麼就是愛的起始動機:擁有,或被擁有。
而愛之中,總有這樣一部份反對著自身。愛與愛不和。愛的內哄。
但焉知愛不是因為這一放棄而完全。焉知愛不是因為內在的矛盾而成立。
如果沒有了這一廢然絕望的姿態,愛不過是慾。而慾,當然也是另一種無以復加、不能復返的境界。只是在慾之中終於也沒有愛,但放棄,卻完完全全被愛包圍、埋葬。
放棄帶來寂寞,也帶來真正的滿足。

現在是又寂寞又迷失的現在,因為只有現在。
在寂寞裡迷失,又在迷失裡寂寞。
尋找出口。
娛樂,消閒。
寂寞的同義詞,衍生物。我們卻以為是相反詞,溶解濟。
結果真的將寂寞稀釋得無比膚淺。
如果將寂寞說成罪的人有罪,那麼,將寂寞說成一種可以和愛交換或可以被愛稀釋以至取締的不正常非成規狀態的人,更是罪大惡極。
寂寞和愛彷彿變成娛樂和消閒的兩端。
買飛,入場。購物,包禮物。
從何時開始,寂寞甚至有了實體。人手一部,樂此不彼。
最要命的是我們竟以為操控了寂寞。
事實是,我們只能操控寂寞。

我們都住著一個寂寞的魔。它提醒我們寂寞,叫我們以寂寞為苦,叫我們渴求更多的愛。
寂寞的論述比寂寞本身濃重百倍,黏稠得像癌細胞,而寂寞,不過是一聲嘆息。那一片x光照不出的陰影。這片陰影在寂寞的負片上原是光明。

在放棄之中愛,原是鋪上一層負片,一切顛倒,但原物非他。
愛到要放棄,而又在寂寞和滿足都取得了完全的人,我想,也許是莊子。
莊子是一座高峰,全因他愛得那麼徹底,放棄又放棄得如此完整。
然而,我們沒必要捧他,學他。因為還未愛而談放棄,終究只能是談談而已,表面的空虛更暴露出內在的躁動,以為寂寞怎料真的長了一個瘤。
有誰能學莊子那樣愛時代的瘤,愛自己的瘤?
在奢談放棄,漫談寂寞,淺談愛之前,可不可以先讓自己在無望的愛中大病一場?
莊子洋洋灑灑,說的不過是體驗。說的,不過是體驗是更根本更重要的認識方式。
病的體驗不該是玩玩而已,要是真的病了,何不病下去,病到不可收拾?你焉知愛和放棄不是燭光和影子,又焉知寂寞不是真正的掙扎挺進?

我對自己如是問。

2011年2月7日星期一

算帳

今日在新亞二手書店付款時,發現多了一重抄書名的手續。
這種原始的紀錄工作並不罕見,我在元朗那間倒閉了半年的書店也見過,只是科技的應用太普及,等待的感覺,等待的時間都變得奇異。
於是我就看她寫,看著看著,忽然對這本平平無奇的流水帳產生了興趣。
翻揭二手書店的流水帳是多麼有趣的一件事!尤其是對我這一類書獃子來說。
想找一本書,搬搬抬抬找不到,偏偏在簿子上出現,是被人捷足先登?還是別人的耐性、決心以及掏書的功夫勝過自己?總之,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
買了一本書,滿心期待,回家細看,一落千丈,這樣的書,再次榮登榜上,既可聊以自慰,卻又足以扼腕。自慰者,失意不獨我一人;扼腕者,遭逢不測又一人。不過,各人品味資質殊異,誰知那人不是找到了心頭好呢?
買到好書,喜出望外,相遇的愉快甚至比閱讀的愉快更愉快,難得有另一本遇上它的伯樂,頓覺相知相交,好書與愛書人同樣不寂寞,惺惺相惜之感油然而生。但是,他會比我更愛它嗎?
書店生意如何,不是我看的重點。只是如果注意到帳簿的紀錄日漸稀疏,也不禁會為書店的前景擔憂。畢竟本地的二手書店已經不多。
我這些感受和想像,可說是完全從讀者的角度著眼的。如設想自己不單是讀者,也是作者,有屬於自己的作品,又在帳簿上看到那個熟悉的名字,那一剎那的感受,應該是挺複雜的吧。

2011年2月5日星期六

退

不進則退者,厭於溫故,倦於知新。

2011年2月4日星期五

年夜賦

一瀉兮避年,大被兮同眠。書床兮夢枕,日暖兮生煙。

2011年1月31日星期一

再見

再見了我的好朋友。
從今以後,每次回家,我都會帶著悵惘,為了你已逝的驕縱,為了你高興得兇悍的叫聲,如今已成岑寂。
你的記憶翩然起舞,你的位置永垂不朽。和我走過這九年日子,你的生命原原本本還給你。

2011年1月30日星期日

備忘

記憶自有生命。
伴你走過一段路的,皆有生命。人也好,物也好,一草一木,一磚一瓦,一時一地,它們不在你心中活著,它們就是活著。
常言道:哀莫大如心死。最大最深的哀,其實不是一個人沒有心,而是一顆心沒有記憶。
與其想方設法去延長生命,不如竭盡所能不要忘記。

忘就是亡。
書寫是召集亡靈的儀式,但書寫不能取代記憶。
它讓亡靈和我們打一個最後的照面。

一個人忘得越少,就越充實?不然。
沒必要區分忘得多或少,沒必要區分充實與空虛。我們無時無刻都在忘,都在記。
忘記一詞已提醒了我們,忘卻與記憶是相通的。
一條河:忘川。
不舍晝夜逝者如斯的,只有一條。
竭盡所能地記住,其實就是竭盡所能去忘卻。
保留足夠的時間,讓記憶超度,讓記憶化合。

莊子喪妻,鼓盆而歌,足見有情於中,不吐不快。唱歌,只是強顏歡笑。
耿耿於懷,揮之不去的,是記憶吧。
莊子說坐忘。忘記一切牽累,忘記自我。但記憶這種牽累,欲斷未斷,非我即我,既是內在,又是外在。大概要比看破生死花上更多時間消化。

是的,忘記一切牽累,忘記自我。當你連記憶也忘個一乾二淨,自我也告吹了。
因此我們才會在死前把一生記憶重溫一遍。
記憶是大生命。

「道」就是不生不滅的記憶體嗎?不生不滅的記憶體就是無意識嗎?既然「忘」是通往「道」的途徑,那麼「道」是否就是無所終極、廣大無邊的「記」?
抑或,「道」根本沒有忘,也沒有記,「道」不忘不記,因此才不增不減,不生不滅?

人生一場忘記,天地繼續流轉,繼續忘記。

2011年1月22日星期六

深

「深度」這個詞貶值得可真快。
之所以不說它「淺化」,是因為「深度」即使淪落至今,也和真正的「淺化」有一大段距離。
事實上,每每只懂得講「深度」,講升值貶值,本身就已是一種「淺化」和「貶值」。
再說下去,這些詞也快要腐爛了。
不,是越來越稀薄。
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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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一代原人即將誕生(或者已經?)
他們躲在自己眼光的穴居裡,看著壁畫。
他們以為看著就是創造。
他們怕的不是隆隆的雷聲和野獸的咆哮。
他們怕安靜。
當感官進化到永遠不能滿足的地步,安靜是最凌厲的刺激。
他們聽著胸腔內的心跳聲,就像聽著逐漸從後迫近的沉重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