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6月9日星期四

如果說父親是我的夢魘
你便是我的港口

但不是因為惡夢造就
只是我能停泊,休息

2011年4月8日星期五

風火輪

我這樣笨重的一個人,做這種仰臥憑空踏單車的運動,還真算體會了反肚昆蟲的狼狽和艱辛。當然,我始終是人,不是蟲,我沒有六條腿八隻手,於是那就更像變形記的主角了。
如果將我的處境顛倒了來看,姿態上倒挺像一個正在御風而行、騰雲駕霧的仙人的,唯獨臉上痛苦的表情不太對頭。於是我更像一個突足掉落凡間,只能憑空回憶昔日迅猛的痴人了。
想著想著,夠八十下了,可以交功課。

2011年4月7日星期四

辱感

我交出了我十九二十廿一歲的某一部份(不多不少大概七八斤),然後從一隻冷冰冰的手接收了一張二十元紙幣,一枚五元硬幣。我聽到我自己像肚痛時呻吟那樣重複說著那兩個字:好的。好的。好的。好的。我轉身走出店門,手仍插在袋裡,但我急不及待便想抽出來。那張二十元紙幣太髒了。

我固然是一隻綿羊,但此刻,我更像一隻剝完皮的羊。辱,什麼時候都是自取的。

2011年3月18日星期五

鹽花




今天,想起瘂弦的名詩《鹽》:

二嬤嬤壓根兒也沒見過退斯妥也夫斯基。春天她只叫著一句話:鹽呀,鹽呀,給我一把鹽呀!天使們就在榆樹下歌唱。那年豌豆差不多完全沒有開花。

鹽務大臣的駱隊在七百里以外的海湄走著。二嬤嬤的盲瞳裡一束藻草也沒有過。她只叫著一句話:鹽呀,鹽呀,給我一把鹽呀!天使們嬉笑著把雪搖給她。

一九一一年黨人們到了武昌。而二嬤嬤卻從吊在榆樹上的裹腳帶上,走進了野狗的呼吸中,禿鷲的翅膀裡;且很多聲音傷逝在風中,鹽呀,鹽呀,給我一把鹽呀!那年豌豆差不多完全開了白花。退斯妥也夫斯基壓根兒也沒見過二嬤嬤。


今天,也是花開遍野,瘂弦的詩成為致命的反諷。由吃碘到吃鹽到吃屎,五花八門的謠言令人眼花繚亂;爭先恐後搶鹽的場面令人眼花繚亂;成功以高價購得食鹽的受訪者白花花的笑容令人眼花繚亂。
香港人很少沒見過海,盲瞳裡卻一束藻草也沒有過。二零一一年,生產和消費的中斷和隔膜已非一日之寒,我們壓根兒沒有見過雪。
另一方面,平日不用為開門七件事操心的小伙子,在電視機前樂得心花怒放,一切當作笑話看,遠遠站在愚昧的周圍,什麼也感覺不到。
我們起碼應該感到痛:傷口灑上鹽,顯得更赤裸。
我們也許記得,耶穌說過作鹽作光:你們是世上的鹽,鹽若失了味、怎能叫他再鹹呢.以後無用、不過丟在外面、被人踐踏了。
當核輻射的死光在媒體和空虛的生活空間無限量擴散之時,什麼能作我們真正的鹽呢?

鹽在希伯來文學中象徵智慧,鹽作為一種防腐劑,也具有防止世界腐化的涵意。

2011年3月4日星期五

布魯諾‧舒爾茨

當初幾乎是毫不考慮就買下了這本《內心生活》。除了書名對我有種神秘的吸引力,它標明是一本文學評論集也是另一個重要原因,再看目錄,二十一個作家的名字,我的期望更是幾何級昇華:這豈止是一個入口,而是錯綜複雜的迷宮。
我非常願意沉溺其中──不是誰的內心生活,而是評論者耐心地精細地描畫的一幅幅地圖,圖上標明了那些地下的佈置,好意的或惡意的,多餘的或必不可少的,容易忽略的陷阱或中途的休息室,惟獨沒有入口和出口──誰分得清它們的分別呢?重要的是過程,而且,它們永遠不只一個。
j.m.庫切走過不只一遍了,他的摸索和感應,直覺和實測構成了圖上的條紋和理路,現在輪到我們再走一遍。作家的心豈只七竅?讀者的心卻非每一顆都玲瓏。
布魯諾‧舒爾茨的文字是如此不安、如此堅硬,像玻璃碎片,尖銳,而切入深處。這不是我的創見,我也沒資格為他發明什麼說法,我本來未聽過他,也沒看過他任何作品,但在庫切極具洞察力的評語中,在他以幽深閱讀為基礎選取的斷章邊上,我卻觸碰到作家的思想,或竟是思想著時,令人顫慄的質地。
最初,舒爾茨為自己的小說解釋,然後解釋變成內省,再慢慢化為信念,纏繞著自身:

「他接著說,這類畫面都是在生命早期昭示給我們。它們構成『精神的鐵資本』。對藝術家而言,它們劃出他的創造力的疆界:他餘生的任務就是探索和解釋和設法理解它們。童年之後我們沒有發現什麼新鮮事,我們只是一再回到原點,不斷掙扎但沒有結果。『靈魂把自己打在裡面的那個結,並不是一個你把兩端一拉就解開的假結。相反,它收得更緊。』在與這個結的鬥爭中,產生了藝術。」

對,關於開端、起源。這是我們與生命的紐結,也是生命與藝術的臍帶。藝術總是想著回去,即使明知不可能:「舒爾茨說,對知識的追求在本質上是追求恢復一種本源的、統一的生存狀態,這是一種曾經發生過某種跌入碎片化狀態的狀態。科學的目的是耐心地、有條理地、有誘惑力地尋求把碎片重新拼湊起來。詩歌尋求同樣的目標,但其尋求是『直覺的、推理的,在其過程中有很多大膽的縮略和近似值』。詩人──本人是一個從事神秘追求的神秘存在──在最基本的層面上工作,也即詞語的層面。詞語的內在生命在於『使自己朝著千百種聯結拉緊和繃緊,像傳說中被切斷的蛇,它的切片在黑暗中尋找彼此』。系統化思想就其本質而言,是把那條蛇的切片分開來檢查它們;詩人卻可以進入『古老的含義』,詩人允許詞語的切片再次在神話中找到它們的位置,而一切知識都是由那些神話構成的。」

知識固然是神話,那他的世界觀宇宙觀又可是神話一種?「如果被要求作出解釋,他會說這本書呈現某種原始的、生機論的世界觀,根據這種世界觀,物質持續地處於一種發酵與萌芽的狀態。不存在死物質這回事,物質也不是維持一種固定的形式。『現實呈現為某些形狀,僅僅是為了顯露,如同一個笑話或一種遊戲形式,一個人是人類,另一個人是蟑螂,但外形不能說明本質,而只是一個暫時扮演的角色,一層很快就會脫掉的皮。形式的變換是生命的本質。』正因此,他的世界才『彌漫著反諷氣息』:『單獨的個人存在的赤裸裸的事實含有一種反諷,一個騙局。」

這不就是活脫脫的莊子式的演繹嗎?現象與道,是剝洋蔥前和剝洋蔥後的關係,然而,有股辛辣味正在源源湧出。當朋友看見他被人非議,建議他反駁還擊,於是他撰文,卻是罵他那疼惜他的朋友:「他問道,是什麼引起貢布羅維奇和一般藝術家注意甚至竊喜於最愚蠢、最市儈的公共輿論?『難道你不對你這種非自願地跟終究與你不相容和對你有敵意的東西同聲同氣感到吃驚嗎?』舒爾茨說,不自覺地跟無腦的流行意見同一鼻孔出氣,源自我們大家根深蒂固的返祖思維習慣。當某個無知的陌生人把他,舒爾茨,斥為裝腔作勢,『你身上便升起一個不善於說話的暴民,像一頭受訓練去對吉卜賽人的笛聲作出反應的熊。』」

這是一層套一層的深切自省,指向以暴易暴的對立邏輯背後,天真的共謀關係。庫切對舒爾茨的書寫精當而纖密,在開首,他介紹舒爾茨的兩部小說「獨特而駭人」,「似乎都是毫無來處」,後來說「一如他的書信和隨筆所表明的,他是一個擁有強大的自我分析能力的原創性思想家」,最後補上:「舒爾茨作為一個自己內心生活的探索者,其才能是無與倫比的,這內心生活同時也是對他的童年和他自己的創造活動進行回憶的內心生活。他的故事的魅力和新鮮源自前者,他的故事的知識力量則來自後者。」

末尾又回到作家的畫作,豐富了線條。畢竟,我們現在是眼睛和腦袋、視覺與思考重疊的時代。

唉,兩顆心是那麼契合,彷彿面對面,我也想加入,卻撲了個空,充其量是個文抄公,不是他們虛幻就是我虛幻──他們是迷宮中殘留的影子和足跡,我是一陣被挑動的心顫。


2011年2月24日星期四

《黑天鵝》札記


結尾,如雷貫耳的歡呼和掌聲漸漸溶進一片白色光芒。這就是昇華。
黑與白是電影中最重要的顏色,在電影以外,黑與白一樣重要,它們從來都是最根本的顏色組合:它們根本地對立。
也許正因為太根本,黑與白從來都不是它們自己。它們以色調上視覺上截然差異的姿態,成為承載著各種人類思想和偏見的符號,長久而來詮釋著它們相反相成的辯證關係:光明與陰暗,純潔與污穢,希望與絕望,諸如此類。
看完這齣電影,黑與白的界線再次浮現,以某種參差的變容。
白色讓我像無數人一樣,聯想起純潔無瑕,但白色不僅是這樣。白色散發著虛無的恐懼,塗抹著窒息的瘋狂,它沒有質感,沒有人味。如說黑色是隱藏、神秘和幽暗,那白色更不屬於人世。說它超脫也可,說它是抽空了的,更準確。空無,是誕生也是最終極的毀滅,它未免太完美。
而完美是可以令人發狂的。

劉以鬯有一篇小說,叫《黑色裡的白色 白色裡的黑色》,在小說中,我們真的看到了黑色,而所謂白色,不過是平常沒有色的書頁,亦即是「非黑即白」。作者沒有挑戰什麼價值觀,他不過用特殊的編排,引起並提點我們在閱讀中主動地自覺地調動價值觀。這篇小說,恰好就說明了世界不是完美,有善總有惡,有光總有暗。也許是因為世界不完美的觀念太普遍,黑色反而更有親切感,純白反而讓人感到不可思議甚至,恐怖?小說最後有兩個沒有字的長方框,先一個中空,後一個填黑。我們看到黑色的,心安了,因為這是現實。看到中空的,反而迷惘了:那裡有什麼?可以是什麼?
於是這已不是對立與否和怎樣對立的問題,而是怎樣適當地加入黑色的問題。
文字首先便是黑色。

與其說電影是尼娜心魔育成的過程,還不如說是她自己把整個身體靈魂逐步獻上祭壇,以供完美饗宴的過程。
藝術在電影中以極端的面目出現:不容許選擇,不存在取捨。一旦追求,就只有投入。
lose yourself.
藝術與癲狂,一個古老的課題。
to lose or not to lose?lose yourself and you will lose/get everything.
說起lose yourself就想起「求其放心」一類的話。放了心,就要自求,說到底還是沒有lose。疏獷如莊子和魏晉名士,雖主張放逸,當中卻有自性的完整,放這種行為和精神狀態本身甚至已是澄清本真的呈現。
無論是萬物皆備於我,抑或與天地萬物為一,一顆心都是不能放的,它永遠在中央,只是周圍的深廣度有差別而已。
電影裡的循循誘導卻是一種詛咒,結果一語成讖,一心如鏡,並不再凝明反照,而是分崩離析,自伐倒戈。
本來是我心如鏡,空故納萬境,現在卻變成心中有鬼,鏡外有鏡,鬼影幢幢。人物在自製的鏡像迷宮中左衝右突,最終在暴亂中找到了真我──完整的完美的我,鏡子卻變成了鋒利的武器,狠狠釘住了自己。
一者靜穆悠遠,一者詭譎波折,一者調和而明亮晶瑩,一者掙扎而陰鬱紊亂。兩種藝術境界,各有可觀之處。共同點在於,兩者都有無法迫視的完美成份。
電影成功之處或者正在於將完美的欲望和完美的惡夢揉和得絲絲入扣。這是一齣看得你彷彿內心長出了利牙在咬牙切齒的戲。
關於這方面,廣東話裡有一個很傳神的字:恨。
身體感官的意象,包括破損的皮膚、血跡、剪指甲、撕裂磨擦的聲音,還有猶如毒刺寄生體內等待破殼而出的羽翼,便最能傳達出人物的「恨」。
以陰冷和暴烈的方式,恨之入骨。恨到要取代自己,消滅自己。
道成肉身的本義,是在肉身裡面。

完美,有時看起來輕易,就像不費吹灰之力。那一片片純白的羽毛。有時呢,完美卻是一對不能飛而且根本無法負擔的異世翅膀。
那些把整個生命獻給舞台的天皇巨星,那些窮愁潦倒但一心執迷,最後或瘋掉或自毀的創造者,在完美的佈景中墜落。
閃爍的不是星光,是他們的碎片。

我問自己,是什麼造成如此複雜而激烈矛盾的心理層次呢?它是可以駕馭的嗎?
可以,魯迅介紹陀斯妥也夫斯基時說,這偉大的作家既是靈魂的拷問者、主審法官,又同時是受審的犯人,他的小說令人不忍卒睹,卻顯出靈魂的深。
關鍵在於文字嗎?
如果黑天鵝能把她的掙扎痛苦蛻變統統訴諸文字,寫成一本薄薄的沾染了血跡和傷痕的日記,她的自伐會那麼一發不可收拾,而結局也會如此黯然神傷嗎?
但如果這樣,我們便看不到這齣幾近完美的悲劇了。
是的,完美也是一種缺憾,又或者說,完美只能以缺憾的面貌呈現,正如華麗千瘡百孔爬滿了蚤子,白色的宣紙只能以墨色的山水點染,真正的永恆完美,只在創造者心裡或死亡的眼睛裡。而創造者的心,在每一次創造後便等於死了。
否則要讀者和觀眾幹什麼?
給予掌聲,賦予黑白,讓殘缺完整,讓遺憾永遠。離開黑暗,迎接光,然後刺眼的白又慢慢稀釋為各種顏色。

昇華二字,在我打字打至兩眼昏濛之際,竟幻化成「罪孽」。

2011年2月21日星期一

愛與寂寞與放棄

愛到要放棄,大概是真的愛得很深了,深到了無以復加、不能復返的地步。
所以這樣說,是因為不認為也不相信,這樣的放棄必然是一種回頭折返、離開後重頭開始,或「良禽擇木而棲」之類的精明選擇論。
如果愛之中的放棄真有可能不是這些東西,它會是剛好相反的行為:不再回頭,中止選擇。它甚至會和愛的本質相悖。
什麼是愛的本質,什麼就是愛的起始動機:擁有,或被擁有。
而愛之中,總有這樣一部份反對著自身。愛與愛不和。愛的內哄。
但焉知愛不是因為這一放棄而完全。焉知愛不是因為內在的矛盾而成立。
如果沒有了這一廢然絕望的姿態,愛不過是慾。而慾,當然也是另一種無以復加、不能復返的境界。只是在慾之中終於也沒有愛,但放棄,卻完完全全被愛包圍、埋葬。
放棄帶來寂寞,也帶來真正的滿足。

現在是又寂寞又迷失的現在,因為只有現在。
在寂寞裡迷失,又在迷失裡寂寞。
尋找出口。
娛樂,消閒。
寂寞的同義詞,衍生物。我們卻以為是相反詞,溶解濟。
結果真的將寂寞稀釋得無比膚淺。
如果將寂寞說成罪的人有罪,那麼,將寂寞說成一種可以和愛交換或可以被愛稀釋以至取締的不正常非成規狀態的人,更是罪大惡極。
寂寞和愛彷彿變成娛樂和消閒的兩端。
買飛,入場。購物,包禮物。
從何時開始,寂寞甚至有了實體。人手一部,樂此不彼。
最要命的是我們竟以為操控了寂寞。
事實是,我們只能操控寂寞。

我們都住著一個寂寞的魔。它提醒我們寂寞,叫我們以寂寞為苦,叫我們渴求更多的愛。
寂寞的論述比寂寞本身濃重百倍,黏稠得像癌細胞,而寂寞,不過是一聲嘆息。那一片x光照不出的陰影。這片陰影在寂寞的負片上原是光明。

在放棄之中愛,原是鋪上一層負片,一切顛倒,但原物非他。
愛到要放棄,而又在寂寞和滿足都取得了完全的人,我想,也許是莊子。
莊子是一座高峰,全因他愛得那麼徹底,放棄又放棄得如此完整。
然而,我們沒必要捧他,學他。因為還未愛而談放棄,終究只能是談談而已,表面的空虛更暴露出內在的躁動,以為寂寞怎料真的長了一個瘤。
有誰能學莊子那樣愛時代的瘤,愛自己的瘤?
在奢談放棄,漫談寂寞,淺談愛之前,可不可以先讓自己在無望的愛中大病一場?
莊子洋洋灑灑,說的不過是體驗。說的,不過是體驗是更根本更重要的認識方式。
病的體驗不該是玩玩而已,要是真的病了,何不病下去,病到不可收拾?你焉知愛和放棄不是燭光和影子,又焉知寂寞不是真正的掙扎挺進?

我對自己如是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