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6月17日星期五

《最愛》之墓

《最愛》其實是有批判的,但不是批評,而是不落言詮地呈現。
相比很多「賺人熱淚」的場口,唯獨一組對比,我的印象特別深刻:老狐狸睡在豪華的棺材裡情願死,為賣棺暴發戶做牛做馬也甘之如飴,還感動得涕淚交流;另一幕老狐狸收到琴琴和得意派的喜糖,惘然地咀嚼,然後在他和另一個女子的黑白照前驀然噙淚。
如果甜和苦是兩極,老狐狸在天堂和地獄走了一遭。
片中有倒下的人、倒下的樹木、沒落的校舍、荒煙蔓草的山頭,也有送葬隊伍,和棺材。
但沒有墓碑。
還記得當初發起賣血的齊全在富起來之後立志買下整片山頭建墓園的豪言壯語:這裡將會是世外桃源。
將來?不,沒有將來,現在是曠野,是廢墟,是疾病,是清洗掃蕩,是荒山野嶺升起兩道愛慾的炊煙。煙很濃,轉眼消瘦,不見了。
沒有墓碑,但無處不是墓碑。
人就是墓碑。他們活著就是墓碑。那一個雲影幢幢的遠鏡,就是墓碑。人們用血在上面刻寫下自己的碑文,然後被抹掉,成為別人的千秋萬代,兒孫滿堂。
這個國家這個社會在種植墓碑。
轉眼雲煙,九十年代,世界每天在變,中國秒秒在變。變得太快,人心扭曲了,社會猙獰了。然而大地山川依舊。
這是本片殘酷所在。
殘酷之處不在於琴琴和得意轟轟烈烈的喜瑪拉雅最終頹然倒下,而是這座瘋狂的愛的高峰最終不過海市蜃樓。
橫貫的火車如果當初撞死了得意,那是樂極生悲的意外,如今它日日經過這裡,這片默默地審判著許多人的荒野,呼嘯而過,而又不吭一聲,挾帶著現實的進步──那就是此時此地的悲劇。
如果社會的發展是場悲劇,那為愛而流的血會否也變得腥臭?
電影在「我們結婚吧,趁活著」的苦情和噱頭底下落的這一筆,很重。這是貧乏一代的創傷記憶,這是富裕一代的過眼雲煙。
都是活著的墓碑。

2011年6月16日星期四

楊牧〈常春藤〉英譯

最後我才發現,向北的

烟囱上攀緣而生的常春藤

那時它葉子已經開始轉紅

窈窕羞赧,停在磚石上

似乎很自覺它三音節的名聲

我們並沒有責備的意思──

在英文裡,也祗是兩個音節

三個歪歪斜斜的字母IVY

常名在我,春是勝利,藤

押一個緜緜蕃衍的上平韻

At last, ivy I discovered

Climbing the chimney northwards,

With its leaves turning red,

Shy and slender. To halt at bricks

Seeming repute of trisyllable it care.

We didn’t mean to blame that──

In English, it is just two syllables,

Three slanting alphabets , I-V-Y.

The name is mine. Spring the triumph. TENG

Rhymes the lingering rising rime.


譯後記:久聞楊牧《海岸七疊》之名,今年四月尾在台中東海藝術街角的二手書店買得,其中「草木疏」一輯深得我心,詠物不即不離,見精巧之句,亦有渾厚情思,其音律疏密有致,詩意充盈,絕不愧「盈盈草木疏」之題名。自己英文不好,但最近多譯英詩,潛移默化,也竟在低迴吟咏之時生出翻譯的念頭,既欲磨練個人的文字功力,一試詩藝素養,也希冀在相對陌生的語境重現、更新,甚或挖掘深藏的詩意。〈常春藤〉是看起來比較容易譯的,原詩中特別喜歡「常名在我,春是勝利」兩句,但要保留原詩對稱的音律之餘又要在另外一種語言中得到發展,實非易事,如今只是勉強貼服,而貼切不足,但意思想已盡量呈現。此詩以物擬音,再以音擬音,曲折轉換,本身已是翻譯,難得不會變成文字遊戲,反而更覺春意盎然。

輻射

你怕我遲早被螢幕的光線
射死 稀疏的頭髮
會越來越少
問題終於有了答案

我們的朋友 在久違的
聚會裡 說明:
輻射只會穿透
輻射源才會殘留

很清楚了 再不能更明白:
穿透 不是殘留
穿透後 不會殘留

窗簾被早午晚的光穿透
那些沉積的塵粒
不是殘留

炮彈轟開牆壁轟開電視機
那些內臟那些新聞
不會殘留

一個女人被穿透了兩次
那些搖撼的地層與果實
不是殘留

流浪的動物穿街過巷
那些命運的批文與鈴鐺
不會殘留

我和你一起走過煙火之夜多霧之山
那些互相閃爍的眼光
不是殘留

鐘乳洞 不是殘留
無蜂的蜂窩 不是殘留

風雨的紋身 不會殘留
傘的影 不會殘留

為什麼 越想越憂傷
朋友不過在回答
另一個朋友
那是源頭

那才是源頭
一本暗紅封面的書
是源頭
一場未下的驟雨

是源頭
一塊被藤壼封鎖的石頭
是源頭
一片燃燒的雲

是源頭
一種空空如也的感受
是源頭
一枚張貼了道歉啟示的核彈頭

不是源頭 一次長長沒有說話的散步
不是源頭 一次遠遠沒有說話的揮手
不是源頭 無夢的旅行 死者的毛衣 畢的業 失的業 假的燈

你怕我遲早被螢幕的光線
射死 稀疏的頭髮
會越來越少
是真正的源頭

其實 沒有穿透
也沒有殘留

2011年6月9日星期四

譯

如果說父親是我的夢魘
你便是我的港口

但不是因為惡夢造就
只是我能停泊,休息

2011年4月8日星期五

風火輪

我這樣笨重的一個人,做這種仰臥憑空踏單車的運動,還真算體會了反肚昆蟲的狼狽和艱辛。當然,我始終是人,不是蟲,我沒有六條腿八隻手,於是那就更像變形記的主角了。
如果將我的處境顛倒了來看,姿態上倒挺像一個正在御風而行、騰雲駕霧的仙人的,唯獨臉上痛苦的表情不太對頭。於是我更像一個突足掉落凡間,只能憑空回憶昔日迅猛的痴人了。
想著想著,夠八十下了,可以交功課。

2011年4月7日星期四

辱感

我交出了我十九二十廿一歲的某一部份(不多不少大概七八斤),然後從一隻冷冰冰的手接收了一張二十元紙幣,一枚五元硬幣。我聽到我自己像肚痛時呻吟那樣重複說著那兩個字:好的。好的。好的。好的。我轉身走出店門,手仍插在袋裡,但我急不及待便想抽出來。那張二十元紙幣太髒了。

我固然是一隻綿羊,但此刻,我更像一隻剝完皮的羊。辱,什麼時候都是自取的。

2011年3月18日星期五

鹽花




今天,想起瘂弦的名詩《鹽》:

二嬤嬤壓根兒也沒見過退斯妥也夫斯基。春天她只叫著一句話:鹽呀,鹽呀,給我一把鹽呀!天使們就在榆樹下歌唱。那年豌豆差不多完全沒有開花。

鹽務大臣的駱隊在七百里以外的海湄走著。二嬤嬤的盲瞳裡一束藻草也沒有過。她只叫著一句話:鹽呀,鹽呀,給我一把鹽呀!天使們嬉笑著把雪搖給她。

一九一一年黨人們到了武昌。而二嬤嬤卻從吊在榆樹上的裹腳帶上,走進了野狗的呼吸中,禿鷲的翅膀裡;且很多聲音傷逝在風中,鹽呀,鹽呀,給我一把鹽呀!那年豌豆差不多完全開了白花。退斯妥也夫斯基壓根兒也沒見過二嬤嬤。


今天,也是花開遍野,瘂弦的詩成為致命的反諷。由吃碘到吃鹽到吃屎,五花八門的謠言令人眼花繚亂;爭先恐後搶鹽的場面令人眼花繚亂;成功以高價購得食鹽的受訪者白花花的笑容令人眼花繚亂。
香港人很少沒見過海,盲瞳裡卻一束藻草也沒有過。二零一一年,生產和消費的中斷和隔膜已非一日之寒,我們壓根兒沒有見過雪。
另一方面,平日不用為開門七件事操心的小伙子,在電視機前樂得心花怒放,一切當作笑話看,遠遠站在愚昧的周圍,什麼也感覺不到。
我們起碼應該感到痛:傷口灑上鹽,顯得更赤裸。
我們也許記得,耶穌說過作鹽作光:你們是世上的鹽,鹽若失了味、怎能叫他再鹹呢.以後無用、不過丟在外面、被人踐踏了。
當核輻射的死光在媒體和空虛的生活空間無限量擴散之時,什麼能作我們真正的鹽呢?

鹽在希伯來文學中象徵智慧,鹽作為一種防腐劑,也具有防止世界腐化的涵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