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0月30日星期日

近觀

諷刺二字又怎麼足以形容,當我一天前才對學生和制度本身感到無力,今天卻在三個白痴面前笑逐顏開。而這齣戲之所以好看,卻正因為它就像當中那個湖那樣美得遠離現實,那樣懂得慰解人心,鼓勵一些無力的人,於焉形成雙重諷刺。但我畢竟在看戲時躁動過,心甘情願,並不以可恥的方式,當我們被「那些」複製的回憶感動得如此輕易,當我們都成為甘之如飴地懷別人的舊的白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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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烈地感到,一個在生的作家出語錄,代表著他已無話可說了,而無話可說的原因又不外乎兩個,一是那作家死了,二是他作為作家的生命已經完了。那對出版商、作家自己以至讀者,都未嘗不是好事。

2011年8月14日星期日

雙重失敗

其實,我也算遺傳了父親的刻薄,只是,我同時也繼承了母親的寬厚。這兩方面的遺產時而像強對流天氣一樣互相衝突拉扯,各自表現時又顯得特別熾烈極端,結果就是雙重遺傳失敗。

2011年7月28日星期四

讀書識字

“Collect one’s nerve”──「硬著頭皮」。
《1984》讀到,”Winston took up his mug of gin, paused for an instant to collect his nerve, and gulped the oily-tasting stuff down.”因為勝利牌杜松子酒油味很重,溫斯頓必須做足準備才能舉杯痛飲,情況就像我們飲廿四味或小時候向父母招認錯事之前深深吸一口氣,那時候,我們的神經是很緊張的,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牢牢束縛、抽起。
“The revolution will be complete when the language is perfect.”──「語言完美之日,革命完成之時。」
這句話是溫斯頓的同志賽麥說的。他正在編修一本官方話語的權威字典。據他所說,從事這種消滅詞彙的工作是光榮和令人滿足的,他一想到在不久的將來再沒有一個活著的人明白他在說什麼,而且整個社會只剩下一個絕對的核心詞彙,思想再也沒有必要因為只有一種思想的時候,他就會興奮得打顫,瘦小的身軀一再縮小,據溫斯頓觀察:他會消失。
「九能之士」──士大夫之別稱。
章太炎在《訄書‧序種姓上》中,責罵那些為元朝政府効力的士大夫,不單為異族做事,更將原本漢虜諸姓皆存的宋本《廣韻》中的漢姓刪去,實乃「不貴其種而甘為降虜」。對堅守種族正統的章太炎來說,這些賣國作賊之人即使真的具備了「建邦能命龜,田能施命,作器能銘,使能造命,升高能賦,師旅能誓,山川能說,喪紀能誄,祭祀能語」九項才能,也會自動降級成為「狗能之士」。
「侏張」──囂張放肆,專橫跋扈。
《訄書‧原變》一章,力陳「變」之必然:「物苟有志,強力以與天地競,此古今萬物之所以變」,又強調「群」之必要。章太炎深深明白,中國已經到了古代器物崩壞不用,自新之道又未摸索出來的緊要關頭。如人類能翻新故用,「浸益其智」,社會便能進步,但若迂腐不遷,日損其智,則「迫之使入於幽谷,夭閼天明,令其官骸不得用其智力者,亦萎廢而為豦蜼(猿猴)」。要走出這退化與淪亡的幽谷,中國必須變,「蛻其故用而成其新用」,從舊變出新;而要變,則要合群。章太炎從反面述說那些明哲保身的山林之士,其避世抗俗,「侏張不群」之姿雖然可貴,比那些趨炎附勢的「役夫」高尚許多,但他們最終也會和那些上古奇畜一樣,自取滅亡:「沾沾以自喜,踽踽以喪群,而亡其種,今僅徵其枯臘」。他們看不到廣大的民眾,將百姓視作未開化的猿猴,獨自在荒山野徑吟嘯:「鳥獸不可與同群……」
這個關於文化精英放下身段,從廟堂走向廣場的問題,纏擾了一代又一代的讀書人,擾攘了差不多一個世紀,從五四的新精英到「向大眾學習」到「上山下鄉」,章太炎可謂給予了一個一錘定音的方向,卻也留下艱難的任務,而他本人也未嘗沒有在字裡行間隱隱滲出兩難的掙扎與悲涼:文化的精萃就在文化的精英分子手上,但要阻止精萃淪為化石標本,就一定要活化,在一群蒙蔽了雙眼和智力幾千年的猿猴之間活化。不保種,國粹也會與種俱亡,種姓在,國粹便有重新開化的機會。
對章太炎來說,那時確實是「生為叛逆,死為逆鬼,侏張幽顯,布毒存亡」(晉書‧慕容垂載記)的抉擇時刻,不是不能忤逆什麼,而是不得不顧及一個正在分崩離析的文化大國的生死存亡,畏縮倒退一步(對小學家的章太炎來說,一小步可能是一個漢字),民族的鬼門關便打開一寸。現在拯救未來,未來又拯救過去。但,章太炎的意志力畢竟還是頑強的,因為處於開端,一切的變化,似乎都有可能發生。

兩則

最近出現兩種殺人狂。一種,明刀明槍送你上天堂,另一種,謊言誑語埋你入地獄。誰更可怕?有人說,殺孽深重的兇手被判入獄幾十年是太仁慈,對我來說,良心的審判才重要。只要犯罪者執迷不悔,就算丟他落拔舌地獄,最終迫他九十度鞠躬,在閰羅王的鎂光眼閃爍下俯首認衰,也是無濟於事。死者已矣,後患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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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新聞正在講述和諧崩壞事件的後續,身邊的那個人再次像啟動了自動機制那樣吐出愛國教育的喃嘸:「呢啲咪叫做禍福相倚囉,以後一定會更加注意安全,而家佢真係有啲急於求成......始終中國係著重群體0既國家,種群利益行先,拿,好似我今日係報紙見到,有個中國人冒死潛左入海成五千米深,唔怕死架......」
某種愛國主義的奧義,令聽者想起錢鍾書一篇誤讀經典的經典文字:「我們每一種缺陷都有補償,吝嗇說是經濟,愚蠢說是誠實,卑鄙說是靈活,無才便說是德,極權呢,便說成和諧.....」最後那兩句是篡改的。
但奧義中的奧義尚未登場:「......中國人,真係好捱得,好似蟻咁.....」
沒錯,「渺小得似螻蟻飛舞」的螻蟻。這個比喻,又比錢文前進了不知幾多倍。
不過,不好意思,愛國的繆思還未枯竭,當電視新聞已經說到外地傭工爭取居港權,說者的靈感再度湧現:「哼!真係無法無天!」
「無法無天」,說得真對,謝天謝地,你總算由蟻變返做人,說出了我的心聲。

2011年7月18日星期一

song of July

Be though,
Though to be hard,
Hard enough to kill
The summer melancholy;
And then,
Though to be soft,
Soft enough to kiss
The autumn high
Dry sky.

2011年7月13日星期三

關於《生命樹》



如果說《生命樹》像傳道,甚至傳教,那麼,文化背景的差異,或多或少構成我們作為觀眾的這種印象,但即使電影的確在傳達某種嚴肅的訊息,這訊息也不會只是某教派的經文。這齣電影充溢著信仰,僅此而已。信仰本身,而非某個神,某個聖人,信仰就是你,和你虔敬地生存在這個世界上。信仰,在電影中那個男孩的成長中彰顯出來。

這電影完全是詩的拍法,它是由詩的意念構成的,但並不是因為它的畫面它的攝影美輪美奐,並不是因為它模稜兩可、迷離恍惚的跳接,並不是因為它觸及了生與死的話題,也並不是因為它串連了萬物眾生的繁衍生息直到時間盡頭,而足以讓它成為詩。它是詩,因為它訴說著一些永遠不可能訴說的,讓我們的心靈深深顫動的瞬間,它彰顯了這些瞬間。它創造。

電影有段話:”There are two ways through life, the way of nature, the way of grace.”用你自己的本性去活,或者用慈悲。也許還有另一種分法:被創造,或者去創造。被創造,讓世界在你身上彰顯出來;創造,去彰顯世界。

原來《生命樹》被歸入了science fiction一類。而這就是我們認識世界和一切事物的方式:讓世界彰顯我們。

頌歌或聖詩是不成立的,對於長期在偪仄與麻木的城市生活的我們來說,於是我從時代廣場走出來一下子就陷入人潮和車塵中嗅到荒誕的氣味,明白電影的宏願和客觀現實以光年計的距離多麼壯麗。

2011年7月3日星期日

德倫特的沉淪



《德倫特的沉淪》(The drowning of drenthe)

我來到一片平坦的土地
先經過以沙命名的沉睡小鎮:
人去樓空。

沼澤開墾的人造田勝過一仗,
房子由磚塊建成,不是石頭:
毫無防範地升起。

亞麻子磨坊結冰的手臂,
粉刷過的教堂煥然一新
避開我們的目光。

山毛櫸像羊皮書一樣滑,
鸛鳥與八哥,鴿子和白嘴鴉
像罕有一樣罕有。

咖啡壼,家庭主婦的歡樂,
鬆餅像新年時節捲起:
客人遲遲不來。

銅製的匕首,胸針和項鍊,
兩次咽住的女孩為煤塊所救
白浪漸昏暗。

窗淚沾濕了高塔,
獅子在寒冷的窩裡蜷成一堆
無跡可尋。

我聽到高地傳來的呼號
當它勝利的號角湧起:
猖狂的海。

往事常新,未來依舊;
如今誰能道出哪些傳頌的歌謠
在這片沉淪之地?

註一:德倫特是荷蘭東北一個省份。
註二:關於作者julith jedamus的資料不多,僅知作者出生於美國科羅拉多州,學習美術史,著有小說"the book of loss"。

荷蘭畫家梵高筆下的德倫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