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月13日星期五

灰塵的味道──《世紀末婚禮》


「它的味道就像灰塵。」

是的,她一早就知道了,所有的生命都會歸於塵土。當她吃著心愛的烤肉卷卻嚐到灰塵味時,她哭了,那是她的世界末日;當真正的末日來臨,她卻處之泰然。只因對抑鬱症病者來說,每一天都足以是世界末日,她每天面對內心的天崩地裂,在悲觀消極宿命論者的訕笑背後,其勇氣有多少人能夠理解和願意理解。

不得不想起D‧H‧勞倫斯的一篇短篇小說,儘管兩者情節和意旨都大不相同,某種批判意識卻是互通聲氣,不單是某幾幕的相似。小說中的女主角也愛上了地球外的另一星球──太陽;她在陽光下寬衣解帶,性欲高漲,她挑選了一個被荊棘圍繞的荒蕪之地,定期的攜同小兒子到那裡領受陽光愛撫,「原先緊閉著、深藏在身體幽暝中的花蕾,開始不由自主地緩緩豎起」,在農民的偷窺見證下臻至前所未有的高潮。她原來的病好了,她轉而看清了這個男性主導的文明社會的病。她對太陽威力的迷戀折射著她對男性包括她丈夫那「蒼白軟化的核心」的厭惡。

在電影中,面對的星球,面臨的困境都不同,以理性精密擅計劃著稱的男人卻同樣一敗塗地。女主角的一句「地球所有生命都是邪惡的」就把勞倫斯的文明批判推到極端的本體論(事實上,女主角對她那個乖張狂狷的反禮教母親言行的心領神會甚至遺傳,已隱喻了勞倫斯一向主張的文明批判與女主角視野的一脈相承,只不過勞倫斯著重解放文明智慧束縛下的真正生命力,女主角連生命也一併否定掉),她的另一句可能更重要:「地球是絕對孤獨無援的。」每人都是一座孤島,用理智分析用測量數據自欺欺人的人,永遠不懂得計算和面對的,就是自己的孤清。也許抑鬱症病者眼中只有作為自己的這一顆星球,他們的自閉讓他們看似很脆弱,卻沒有外物能傷害他們,他們是自己走向末日的。如此看來,電影分為兩部分的結構也見深意:先看女主角的軟弱,再看全世界的無助。婚禮對其他人來說是最後的揮霍和回憶,對女主角來說卻是末日的一部分。

華格納的曲選得很好,全電影就只一個選段,卻已是最完整適切的一張soundtrack,這段音樂重重複複,像那星球遠離又靠近,是趨於沉思的警號,一直在提醒我們:每人都有他的世界末日,你準備好了沒有?電影開首安排一段差不多八分鐘的前奏亦值得一讚,奠下全片浩大而落實到每個人內心的基調,其對畫面構圖美感與託寓的執著令人想起《生命樹》,卻不像《生命樹》徹頭徹尾的詩意那麼難吸收。看著有些觀眾剛好在片頭後進場,心中大嘆可惜,不過後來發覺youtube有得看:http://www.youtube.com/watch?v=xWQ2YZG8kcA。

這電影是我看過最有末世氣氛的,它沒有大場面和超級特技,卻是末日片中最富希望的,而希望並不表示大團圓。肉眼也辨別得出的事實,何苦用一個自製的圈作繭自縛呢。希望根本不在於事實或結果,而是對待它的方式──希望和它表面上的對立面「絕望」在女主角眼中疊合成辯證的景象,它們就像兩顆彼此吸引,最終煙消雲散的星球:希望是無所謂有,無所謂無的,絕望之虛妄,正如希望相同。

中文名「世紀末婚禮」的「世紀末」帶點頹廢味,可以吸引多些觀眾,但頹廢不過是裝裝抑鬱罷了,把抑鬱作為自我欣賞的藉口,以世界末日的佈景粉飾自己的孤獨,與勇氣、怯懦、希望、絕望,都無關。頹廢中催生悅世的篇章,抑鬱裡敲打自虐的咒語,何者才是真正末日?

2011年11月20日星期日

一吻吻恩仇


我反正就是中國人。你看,什麼一吻泯恩仇,多麼造作,多麼牽強,多麼「外交」,就算真有其吻,也只會是第一千零一場戲,正如unhate這個字,我們只會注意到hate這部分,譯做反憎恨,我們反而感到另一種憎恨憎恨的憎恨。你看,他們不像暗中角力和較勁嗎,闔上雙眼只是因為慘不忍睹罷了。所謂unhate就由他們做好了,我們樂得有戲看。他們笑時是石頭,接吻也只是泥膠。你叫他們hate,他們大概反而會扮friend。政治上從來就只有外交,沒有內交,photoshop的不足,反而暴露了真相。也許,圖片如果只是兩個陌路人相視而笑,會少了震撼力,卻多了幾分真實。我就是覺得一笑泯恩仇,更有力。


2011年11月4日星期五

無限上網時代終結事後感+風涼話

相信各位都同意我們已進入了快感的時代,而我就是快感的象徵:在連環反射的組合釘裝工作中,我差不多變成了一部釘書機,但就在迅速蔓延的金屬冷擴散全身之際,我做完了,我出奇遲鈍地將最後一份文件拼好,提起,放進釘書機的狹窄虛位中,對準,壓下,然後聽到一把聲音,拒絕也好,嘆息也好,就像剛剛開始播放錄音便卡住了的感覺,對,是舌頭卡住了的感覺,我的舌頭最先從金屬冷掙脫出來,卻隨即陷入了這種尷尬的境地,總之,完了,無限的快感以一個慢鏡作結,我還剩下什麼呢?在悵然若失地步出室外的時候,我的頭髮,突然從擴張的毛孔裡蹦出來,我全身的感官都在剎那間集中到頭顱,每一根髮絲都是這場慢鏡感官洗禮的主角,金屬冷的固體敗走褪去,換成流體溢盪,披散,起伏,我瞬即沒入其中,幾乎觸摸得到(那時我全身都是神經末梢)所有湧動奔瀉的潛流,對了,我正身處波羅的海,波浪的海,有一首詩,是這樣的,防風林 的 外邊 還有防風林 的 外邊 還有防風林的 的 外邊 還有 然而海 以及波的羅列 然而海 以及波的羅列 然而海 以及波的羅列,作者忘了,現在它的作者就是我,我就是詩,我的我快要羅列出來了,我是排隊的浪接浪,我是無盡的釘書釘,卡察。

相信各位都同意我們已進入了快感的時代,而我就是快感的象徵。

2011年10月30日星期日

近觀

諷刺二字又怎麼足以形容,當我一天前才對學生和制度本身感到無力,今天卻在三個白痴面前笑逐顏開。而這齣戲之所以好看,卻正因為它就像當中那個湖那樣美得遠離現實,那樣懂得慰解人心,鼓勵一些無力的人,於焉形成雙重諷刺。但我畢竟在看戲時躁動過,心甘情願,並不以可恥的方式,當我們被「那些」複製的回憶感動得如此輕易,當我們都成為甘之如飴地懷別人的舊的白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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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烈地感到,一個在生的作家出語錄,代表著他已無話可說了,而無話可說的原因又不外乎兩個,一是那作家死了,二是他作為作家的生命已經完了。那對出版商、作家自己以至讀者,都未嘗不是好事。

2011年8月14日星期日

雙重失敗

其實,我也算遺傳了父親的刻薄,只是,我同時也繼承了母親的寬厚。這兩方面的遺產時而像強對流天氣一樣互相衝突拉扯,各自表現時又顯得特別熾烈極端,結果就是雙重遺傳失敗。

2011年7月28日星期四

讀書識字

“Collect one’s nerve”──「硬著頭皮」。
《1984》讀到,”Winston took up his mug of gin, paused for an instant to collect his nerve, and gulped the oily-tasting stuff down.”因為勝利牌杜松子酒油味很重,溫斯頓必須做足準備才能舉杯痛飲,情況就像我們飲廿四味或小時候向父母招認錯事之前深深吸一口氣,那時候,我們的神經是很緊張的,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牢牢束縛、抽起。
“The revolution will be complete when the language is perfect.”──「語言完美之日,革命完成之時。」
這句話是溫斯頓的同志賽麥說的。他正在編修一本官方話語的權威字典。據他所說,從事這種消滅詞彙的工作是光榮和令人滿足的,他一想到在不久的將來再沒有一個活著的人明白他在說什麼,而且整個社會只剩下一個絕對的核心詞彙,思想再也沒有必要因為只有一種思想的時候,他就會興奮得打顫,瘦小的身軀一再縮小,據溫斯頓觀察:他會消失。
「九能之士」──士大夫之別稱。
章太炎在《訄書‧序種姓上》中,責罵那些為元朝政府効力的士大夫,不單為異族做事,更將原本漢虜諸姓皆存的宋本《廣韻》中的漢姓刪去,實乃「不貴其種而甘為降虜」。對堅守種族正統的章太炎來說,這些賣國作賊之人即使真的具備了「建邦能命龜,田能施命,作器能銘,使能造命,升高能賦,師旅能誓,山川能說,喪紀能誄,祭祀能語」九項才能,也會自動降級成為「狗能之士」。
「侏張」──囂張放肆,專橫跋扈。
《訄書‧原變》一章,力陳「變」之必然:「物苟有志,強力以與天地競,此古今萬物之所以變」,又強調「群」之必要。章太炎深深明白,中國已經到了古代器物崩壞不用,自新之道又未摸索出來的緊要關頭。如人類能翻新故用,「浸益其智」,社會便能進步,但若迂腐不遷,日損其智,則「迫之使入於幽谷,夭閼天明,令其官骸不得用其智力者,亦萎廢而為豦蜼(猿猴)」。要走出這退化與淪亡的幽谷,中國必須變,「蛻其故用而成其新用」,從舊變出新;而要變,則要合群。章太炎從反面述說那些明哲保身的山林之士,其避世抗俗,「侏張不群」之姿雖然可貴,比那些趨炎附勢的「役夫」高尚許多,但他們最終也會和那些上古奇畜一樣,自取滅亡:「沾沾以自喜,踽踽以喪群,而亡其種,今僅徵其枯臘」。他們看不到廣大的民眾,將百姓視作未開化的猿猴,獨自在荒山野徑吟嘯:「鳥獸不可與同群……」
這個關於文化精英放下身段,從廟堂走向廣場的問題,纏擾了一代又一代的讀書人,擾攘了差不多一個世紀,從五四的新精英到「向大眾學習」到「上山下鄉」,章太炎可謂給予了一個一錘定音的方向,卻也留下艱難的任務,而他本人也未嘗沒有在字裡行間隱隱滲出兩難的掙扎與悲涼:文化的精萃就在文化的精英分子手上,但要阻止精萃淪為化石標本,就一定要活化,在一群蒙蔽了雙眼和智力幾千年的猿猴之間活化。不保種,國粹也會與種俱亡,種姓在,國粹便有重新開化的機會。
對章太炎來說,那時確實是「生為叛逆,死為逆鬼,侏張幽顯,布毒存亡」(晉書‧慕容垂載記)的抉擇時刻,不是不能忤逆什麼,而是不得不顧及一個正在分崩離析的文化大國的生死存亡,畏縮倒退一步(對小學家的章太炎來說,一小步可能是一個漢字),民族的鬼門關便打開一寸。現在拯救未來,未來又拯救過去。但,章太炎的意志力畢竟還是頑強的,因為處於開端,一切的變化,似乎都有可能發生。

兩則

最近出現兩種殺人狂。一種,明刀明槍送你上天堂,另一種,謊言誑語埋你入地獄。誰更可怕?有人說,殺孽深重的兇手被判入獄幾十年是太仁慈,對我來說,良心的審判才重要。只要犯罪者執迷不悔,就算丟他落拔舌地獄,最終迫他九十度鞠躬,在閰羅王的鎂光眼閃爍下俯首認衰,也是無濟於事。死者已矣,後患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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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新聞正在講述和諧崩壞事件的後續,身邊的那個人再次像啟動了自動機制那樣吐出愛國教育的喃嘸:「呢啲咪叫做禍福相倚囉,以後一定會更加注意安全,而家佢真係有啲急於求成......始終中國係著重群體0既國家,種群利益行先,拿,好似我今日係報紙見到,有個中國人冒死潛左入海成五千米深,唔怕死架......」
某種愛國主義的奧義,令聽者想起錢鍾書一篇誤讀經典的經典文字:「我們每一種缺陷都有補償,吝嗇說是經濟,愚蠢說是誠實,卑鄙說是靈活,無才便說是德,極權呢,便說成和諧.....」最後那兩句是篡改的。
但奧義中的奧義尚未登場:「......中國人,真係好捱得,好似蟻咁.....」
沒錯,「渺小得似螻蟻飛舞」的螻蟻。這個比喻,又比錢文前進了不知幾多倍。
不過,不好意思,愛國的繆思還未枯竭,當電視新聞已經說到外地傭工爭取居港權,說者的靈感再度湧現:「哼!真係無法無天!」
「無法無天」,說得真對,謝天謝地,你總算由蟻變返做人,說出了我的心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