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月22日星期六
深
之所以不說它「淺化」,是因為「深度」即使淪落至今,也和真正的「淺化」有一大段距離。
事實上,每每只懂得講「深度」,講升值貶值,本身就已是一種「淺化」和「貶值」。
再說下去,這些詞也快要腐爛了。
不,是越來越稀薄。
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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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一代原人即將誕生(或者已經?)
他們躲在自己眼光的穴居裡,看著壁畫。
他們以為看著就是創造。
他們怕的不是隆隆的雷聲和野獸的咆哮。
他們怕安靜。
當感官進化到永遠不能滿足的地步,安靜是最凌厲的刺激。
他們聽著胸腔內的心跳聲,就像聽著逐漸從後迫近的沉重腳步。
2011年1月11日星期二
2011年1月5日星期三
謝謝,再見
我第一時間想:為什麼學生要這樣對我?現在我想:我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但我並沒有錯。我投入了錯誤的心力,投入了錯誤的期望,但我並沒有錯。合不來,分開是最好的結果。
有不少學生認同我準備不足,我實在只能沉默。有學生在評語一欄說我過份創意,我想這是諷刺也是事實。有很多學生指我不能讓他們獨立思考,我倒想問他們在不知獨立思考為何物而也沒準備去獨立思考的情況下如何學會獨立思考。有學生說「我愛你」,多謝夾承惠。
我是個執著的人,但我現在知道有更執迷不悟的人有待開導,只是那個人不是我。這個人想必談笑風生,循循善誘,也但願,他能教你們順利畢業,創意滿分。
我昨晚一直在構思新的創作教學材料,現在倒可鬆一口氣了。自作多情是我的優點,我想你們還沒有發現吧,那很好,因為你們已教曉我什麼是人要有自知之明,什麼叫勉強無幸福。
也謝謝張洪年老師,你遠在美國的鼓勵讓我溫暖,讓我記起我一直堅持而且應該繼續堅持的是什麼。你叫我善自珍重,沒錯,世界上再沒有人比自己更能看輕自己。
阿德爾海

《阿德爾海》,看著看著才發現它和另一套以二戰傷痕和人性為題的《讀愛》的聯繫。最先見於片中女主角,骨子裡的硬朗和嫵媚,和琦溫絲莉在《讀愛》裡的角色有三分形似、七分神似。另一方面,就是同樣有閱讀的成份。
與《讀愛》相比,真正涉及閱讀的情節不多,就只有接管了德國地主莊園後在偌大的書室尋幽探秘的畫面,以及在琴箱翻出女主角的童年日記後,所翻揭的有詩有畫的幾頁。女主角重遇兒時物件時的那份喜上眉梢,是動人的。
女主角是莊園主人的女兒,戰後被囚禁,後派至莊園做清潔的工作,每天留至下午四時離開。男主角遇上她,讓她長住下來。她的名字就叫做阿德爾海。
基本上整齣電影都是可讀的,以宏偉但荒涼的莊園做舞台,一草一木,一磚一瓦就是讀物。男主角戰後回來,一開場就難堪地被打個頭破血流,等待他的還有無親無故的家鄉和華麗但陳舊的陌生大宅。他點燃蠟燭,噴出香煙,他讀的,是自己的寂寞。靜態的物件特寫,將人物陰冷壓抑的心境緩緩烘托出來。
他在層層疊疊的藏書背後,發現一瓶瓶烈酒,還有望遠鏡。他立即用它窺看正在後園砍柴的阿德爾海。在破碎的彈孔後,她撩起單薄的上衣,抹去額頭的汗。
他在望遠鏡中第一次受到誘惑,從此以為他們倆都是孤獨無依的人。
《讀愛》是幾年前的作品,時空遠了,情節的跨度彷彿也理所當然的闊了,反思的層次更豐富,贖罪的意味也濃,但《阿德爾海》拍的是剛剛事過境遷的壓抑,罪與罰,實際上還未分得清楚。
男女主角在電影中發生了一次關係,在黑暗寒冷的夜裡,兩個身影靠近,試探著,觸碰著,靜靜躺下。沒有激情,但應該有一種暖意,沾著乾髮和舊衫的味道。
如果有愛,那應該就像那些白色的蠟──戲中常常出現的,一塊一塊不規則的、硬硬的疙瘩,黏在地上,桌上,好像胡亂進行過的葬禮遺留下來的殘餘物,可供一個人照亮他的一個寒傖的午餐,然後融化、燒滅。
電影封套上的圖片很美。男主角穿著大衣的背影,塗在微微發黃的牆壁一般,白色的繃帶全染成鮮紅,遠處一株枯樹,其他什麼都沒有。
那是男主角最後的背影。
我很高興你不了解我
就好像我在與狗講話
當我第二天早晨
在你身邊醒來的時候
我還以為我回到了家
我夢到我的父母在院子中站著
他們看到我的時候
將大門關住了
阿德爾海聽完男主角的獨白,沉默著沒有回應。她站了起來,男主角也跟著她,走進黑暗的睡房裡。
2010年11月7日星期日
未竟之路
將事件化為語詞就等於在找尋希望,希望這些語詞可以被聽見,以及當它們被聽見之後,這些事件可以得到評判。上帝的評判或歷史的評判。不管哪一種,都是遙遠的評判。
說得真好。但正因為說得好,憂傷才無可避免。畢竟這個時代,已不需要文學的評判,而只需要評判的文學。你可以說文學追求的有很顯著的一部份是名聲的評判,但文學真正的「未竟之路」其實是一種傳之久遠的絕對公正性。這種公正性,在詞語中彰顯,在時間中證明。這種公正性,只能沉澱、累積,然後現出地表。它構成國族的文化地勢,組成社會的價值紋理。它會風化,會蒼桑,會淹埋,卻不應毀滅,不應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它召喚著回聲,召喚著我們。它是一種我們必然參與過排拒過(排拒也是一種參與)的過程。今天的山巒,不就是遠古來自地心的怒吼的回聲嗎?河谷在變,山巒不也每分每秒在變嗎?每一個評判都是上一個評判的回聲,我們首先要聽得見。畢竟這個時代,我們有的是什麼?匆忙的標籤,集體的失憶,廉價的希望,繁華的公園,幻象的展覽。公正性的山脈斷了,泥石流加上河道淤塞,文學的黑水仍在為一條生路掙扎,卻被分流到污水處理廠。
2010年10月23日星期六
背影體

在文學歷史上,影響深遠、風格獨特的作家不單往往自成一家,其作品也自成一體,例如張愛玲體、錢鍾書體、冰心體、魯迅體(也許還可以再細分為「吶喊體」「野草體」等)。這種命名,是分析研究得來的成果,也是模仿現象的概括,當然,也可以只是、僅僅是一個簡便而僵化的形容詞(記住,不是名詞)。
最近,為了研究,從書櫃中掏出那本殘舊的《朱自清全集》。關於這本書,來歷可算奇特,八九年前,它仍是一本棄書,是我媽,把它從即將清拆改建的醫院圖書館的一角拾回來,當初它的書頁已經如此昏黃,厚厚的一本書,彷彿一捏即成黃沙。
沙倒沒有變成,反而棄置的命運卻延續了下來。它長年放在玻璃書櫃的角落,偶然被它那無所用心的主人拿出來,嗅嗅霉香,翻翻沙沙作響的落葉似的書頁,彷彿證明了它還未風化侵蝕、仍然結實,便好像安心好像滿意似地,又被重新放回原位。
如今它有了新的位置。為了方便,主人把它放在書桌上,靠近工作的地方,雖然它不是唯一一個受寵的幸運兒,從圖書館借來暫住的「租客」也佔了一大片席位(租客比長期住戶更得寵,可謂喧賓奪主了,但細心想想,那一本書和它所處的地方不是租客與業主的關係呢),但它始終被放在所有書的最上層了,或許是暫時的,但由站立變為躺臥,由變為袒露肚皮曬日光浴,現在和往昔相比,總該舒服得多吧。
直到一天早上,大意的主人嗅到熟悉的霉香,瞥到暗黃的身影,再次凝視它的側面,才赫然發現書脊上除了書名「朱自清全集」五個黃底白字,尚有六對黑色小字:「散文‧遊記‧小說‧隨筆‧背影‧新詩」。
作家因篇成名,例子不少,但此篇可能自成一體嗎?如果它真代表了一種體裁,除了題材、章法的特色,它是否被一種更根本的元素支撐著?你可以說:這不過是出版商放在裝幀上的宣傳技倆罷了,但這明顯不是那個因此而出神的主人的思考重點。他想到的是:分離、遠行、回憶、感懷,從古到今,中外文學有多少「背影體」?背影屬於從視野中遠離者,也屬於目送者,它是某人的身體,也是某人的目光,如是者,被時刻遠離著,卻又始終沒有完全消失的殘影牽繫著種種情緒和思憶,延伸至曠遠的那種目光,是否就是「背影體」的特質、「背影體」形神合一之處......
2010年10月17日星期日
罄竹難書
上《漢典》查「罄竹難書」,解釋是「形容罪行多得寫不完」。
例句呢?是「淪陷區的同胞在抗戰中所表現的奇跡,真是所謂罄竹難書。」摘自《抗戰以來》。
姑且不論原句的語法錯誤(奇跡如何「表現」?奇跡竟可多至數之不盡的地步?),單單比較成語的解釋(罪行多得寫不完),和示例(抗戰奇跡)兩部份,感覺已經夠奇怪。
也許是諷刺?是反語?罪行之多,難以置信,有如奇跡?
不可能,正義的抗爭又怎會有罪呢?
也許這個悖論是為了揭示戰爭的真象?
光榮與罪名、救贖與殺戮、善惡忠奸,在戰爭中,不單可以並存不悖,一體兩面,而且有時候壓根兒就是同一回事。
失敗者的罪狀罄竹難書,勝利者的宣言罄竹難書,傷亡人數和痛苦程度罄竹難書。
歷史不斷重複,也難怪罄竹難書。
怪哉?不怪也。